(集合)陶淵明《飲酒》賞析
陶淵明《飲酒》賞析1
原文

余閑居寡歡,兼比夜已長,偶有名酒,無夕不飲,顧影獨盡。忽焉復醉。既醉之后,輒題數句自娛,紙墨遂多。辭無詮次,聊命故人書之,以為歡笑爾。
衰榮無定在,彼此更共之。
邵生瓜田中,寧似東陵時!
寒暑有代謝,人道每如茲。
達人解其會,逝將不復疑;
忽與一樽酒,日夕歡相持。
作品注釋
1.兼:加之,并且。比:近來。夜已長:秋冬之季,逐漸晝短夜長,到冬至達最大限度。
2.顧影:看著自己的身影。獨盡:獨自干杯。
3.忽焉:很快地。
4.輒:就,總是。
5.詮(quán)次:選擇和編次。
6.聊:姑且。故人:老朋友。書:抄寫。
7.爾:“而已”的合音,罷了。
8.衰榮:這里是用植物的衰敗與繁榮來比喻人生的衰與盛、禍與福。無定在:無定數,變化不定。更:更替,交替。共之:都是如此。
9.邵生:邵平,秦時為東陵侯,秦亡后為平民,因家貧而種瓜于長安城東,前后處境截然不同。
10.代謝:更替變化。人道:人生的道理或規律。每:每每,即常常。茲:此。
11.達人:通達事理的人,達觀的人。會:指理之所在。逝:離去,指隱居獨處。
12.忽:盡快。筋:指酒杯。持:拿著。
作品譯文
我家居無事且少歡笑,加之秋夜已越來越長,偶爾有好酒,便沒有一晚不喝。對著自己的影子獨自干杯,瞬間又醉了。酒醉之后,總要揮毫題寫幾句以自娛。于是,詩句漸漸增多,所寫之辭沒有加以選擇,也無章法次序。姑且請舊友幫忙謄寫并稍加編排,以此供歡笑罷了。
衰榮沒有固定在,彼此相互的。邵先生瓜田中,難道像東陵時!寒暑有代謝,人的思想總是這樣。樂觀的人明白他會,我將不再懷疑。忽然給一杯酒,日夕暢飲著。
作品鑒賞
遂盡介然分,終死歸田里。冉冉星氣流,亭亭復一紀。”“終死歸田”指淵明公元405年(義熙元年)辭彭澤令歸隱,再經一紀(即十二年),正好是公元417年(義熙十三年),時作者五十三歲。或據第十六首《飲酒·少年罕人事》“行行向不惑(四十歲稱為不惑之年),淹留遂無成”,并將第十九首的“終死歸田”解為淵明二十九歲辭去州祭酒職歸家,當時他行將而立之年(三十歲),再加一紀為作詩之年,因而認為此詩當是公元405、406年(義熙元、二年)作者四十一、二歲時作。實則“行行”句系回憶過去情事,并非寫作此詩之年,而淵明辭去州祭酒職以后,又曾幾次出仕,也與“終死歸田”不合,也就是說,“是時向立年”同“終死歸田里”講的不是一回事。此詩寫作時,正是晉宋易代之際,故前人稱這一組詩為“感遇詩”(見明鐘惺、譚元春評選《古詩歸》載譚元春語),充滿了對時勢和作者身世的感慨。
序文說明作詩緣起,曠達中透出悲涼,文筆絕佳。“比”,近來。“比夜”一作“秋夜”。“顧影”,望著自己的身影。“顧影獨盡”即作者《雜詩》“揮杯對孤影”之意。“辭無詮次”是說言辭沒有選擇、次序,意謂率意成篇,是不經意之作。據詩序“比夜已長”,“既醉之后,輒題數句自娛”,這一組詩當是同一年秋夜陸續所作。各首在寫作的當時,雖然只是根據彼時的感觸,直書胸臆,并無預先的規劃,但在最后編排時,卻照顧到了前后的聯系,全組的結構,相當謹嚴。組詩雖然只有九篇直接寫到酒,但所有各篇都是酒醉后的感想,故總題為《飲酒》。飲酒是為了排遣胸中的郁悶,酒后作詩是在書慨。梁昭明太子蕭綱說:“有疑陶淵明之詩,篇篇有酒,吾觀其意不在酒,亦寄酒為跡也。”(《陶淵明集序》)清人方東樹也說它“亦是雜詩,……借飲酒為題耳,非詠飲酒也。阮公(阮籍)《詠懷》,杜公(杜甫)《秦川雜詩》,退之(韓愈)《秋懷》,皆同此例,即所謂遣興也”(《昭昧詹言》),所論極確。
“衰榮無定在”為原詩第一首,寫衰榮無定,世事不常,應當達觀處之,飲酒自娛。這是整個組詩的總綱。
開頭兩句就提出一個富有哲理的問題。“衰榮”猶言盛衰。“榮”本意為草木的花,引申為繁盛之意。“彼此”即指上句的衰、榮。宇宙萬物,社會人事,莫不有衰有榮,衰榮二者,緊密相連:有榮必有衰,有衰必有榮;沒有永遠的、一成不變的衰,也沒有永遠的、一成不變的榮。詩中衰榮并提,重點則在由榮變衰。下文緊接著即引人事申論之。
據《史記·蕭相國世家》記載:秦東陵侯召(邵)平,秦亡后淪為平民,家貧,在西漢京城長安(今陜西西安)城東種瓜,瓜美,時人稱為“東陵瓜”。詩中的邵生,即指召平(召、邵古代本為一姓)。當邵平在瓜田辛勤種瓜時,同他在秦代為侯的朱門甲第,高車駟馬,鐘鳴鼎食,奴婢如云的富貴榮華、聲勢顯赫比較起來,何止天壤之別。“寧”,豈、難道。用反詰表示否定,可以使語氣更加強烈,更能加強感嘆的意味。邵生之不能長久富貴,猶草木之不能長榮不枯。邵生如此,類似邵生的公侯將相,不知有多少;進而言之,王朝的興衰,不知搬演了幾多回。作者寫此詩時,東晉王朝經過司馬道子亂政、孫恩之亂、桓玄篡逆,已經搖搖欲墜,此詩寫作后不久,劉裕即代晉自立。就作者本人而言,他的曾祖父陶侃曾做過晉的大司馬,祖父、父親也做過太守、縣令一樣的官,但到他這一代,家世已經衰落。所以這兩句雖然寫的是史事,實際蘊含著對時勢和自身身世的感嘆。不過,作者既不是在惋惜晉室的衰敗,更不是在眷戀先世的富貴,因為前此不久他便主動辭去了彭澤令,當義熙末年朝廷征召他為著作佐郎,也被他辭掉。如果說有憤懣的話,那就是憤懣在當時政治極端黑暗、門閥制度極度森嚴的情況下,自己早年立下的“大濟于蒼生”(《感士不遇賦》)、希望建立一個“春蠶收長絲,秋熟靡王稅”(《桃花源詩》)的美好社會的愿望,再也不可能實現了。
然而,“寒暑有代謝,人道每如茲”,社會人事的盛衰變化,就像寒暑相互更替一樣,是不可改變的客觀規律。通達事理的人知道這個道理,就能不為這種變化而驚恐,也不為自己的得失窮達而系心,日夕歡飲,怡然自適。這同作者《歸去來辭》“聊乘化以歸盡,樂夫天命復奚疑”的意思差不多。“寒暑”兩句既是總結上文,是由上面四句得出的結論,而這個結論本身,又是一個寓有哲理的比喻。這個比喻同開頭“衰榮”兩句意思相近,作用一樣(都講社會人事變遷),但前者為直述,后者為比喻,表達方式并不相同,它們分別放在邵生這個歷史人物的.例證前后,通過這樣反復詠嘆,加重加深表達了主題,增強了詩的感染力。“解其會”的“會”本義為會集,即指上文所講的道理。“逝”通“誓”,是表示決心之詞。“忽”與序中的“忽然”義近,含有隨意的意思,是說隨意地攜著一壺酒,想喝就隨便喝幾杯。“歡相持”寫飲酒時的歡愉,但從上文的感慨和此題其他各首多感事傷時的內容看來,實際是借酒排遣,并非真的整日飄飄然。
用精當的比喻,揭示出深刻的哲理,又引典型的歷史人物論證之,不僅增強了作品的感人力量,還避免了內容的平板枯燥。所以雖然此詩幾乎全是議論,讀來卻耐人咀嚼尋味。
作者簡介
陶淵明(365~427)晉朝時期詩人、辭賦家、散文家。又名潛,字元亮,號五柳先生,私謚靖節。潯陽柴桑(今江西九江西南)人。出生于一個沒落的仕宦家庭。曾祖陶侃是東晉開國元勛,祖父作過太守,父親早死,母親是東晉名士孟嘉的女兒。陶淵明一生大略可分為三個時期。第一時期,28歲以前,由于父親早死,他從少年時代就處于生活貧困之中。第二時期,學仕時期,從公元393年(晉孝武帝太元十八年)他29歲到公元405年(晉安帝義熙元年)41歲。第三時期,歸田時期,從公元406年(義熙二年)至公元427年(宋文帝元嘉四年)病故。歸田后20多年,是他創作最豐富的時期。陶淵明被稱為“隱逸詩人之宗”,開創了田園詩一體。陶詩的藝術成就從唐代開始受到推崇,甚至被當作是“為詩之根本準則”。傳世作品共有詩125首,文12篇,后人編為《陶淵明集》。
陶淵明《飲酒》賞析2
長公曾一仕,壯節忽失時。
杜門不復出,終身與世辭。
仲理歸大澤,高風始在茲。
一往便當已,何為復狐疑?
去去當奚道,世俗久相欺。
擺落悠悠談,請從余所之。
注釋:
1、長公曾一仕,壯節忽失時。杜門不復出,終身與世辭:此四句褒揚長公既已辭官遂終身不仕。長公:張摯。《史記·張釋之傳》:“其子曰張摯,字長公,官至大夫,免。以不能取容當世,故終身不仕。”淵明《扇上畫贊》、《讀史述九章》中均有長公。壯節:壯年時節。《禮記·曲禮》:“三十曰壯。”失時:《論語·陽貨》:“好從事而亟失時,可謂知乎?”杜門:閉門。
2、仲理歸大澤,高風始在茲。一往便當已,何為復狐疑:此四句惋惜仲理,既已歸隱始有高風,則當有始有終,何為狐疑不決,一再出仕?仲理:楊倫。《后漢書·儒林傳》:“楊倫字仲理,陳留東昏人也。……為郡文學掾。更歷數將,志乖于時,以不能人間事,遂去職,不復應州郡命。講授于大澤中,弟子至千馀人。元初中,郡禮請,三府并辟,公車征,皆辭疾不就。后特征博士,為清河王傅。……閻太后以其專擅去職,坐抵罪。順帝即位,……征拜侍中。……尚書奏倫探知密事,徼以求直。坐不敬,結鬼薪。……陽嘉二年,征拜太中大夫。大將軍梁商以為長史。諫諍不合,出補常山王傅,病不之官。……遂征詣廷尉,有詔原罪。”霈案:楊仲理既已歸隱,講授于大澤中,又三次出仕,每次均以獲罪告終,淵明不以為然也。舊注均以“一往便當已,何為復狐疑”為淵明自指,非是。首四句敘一人,次四句又敘一人,兩人對舉。一堪效法,一不足效法。
3、去去當奚道,世俗久相欺:意謂無須再言矣,世俗久已相欺,尚不決心退隱乎?去去:重復“去”字,以加強語氣,表示決絕、作罷。曹植《雜詩》:“去去莫復道,沉憂令人老。”當:借為“尚”。《史記·魏公子列傳》:“使秦破大梁而夷先王之宗廟,公子當何面目立天下乎?”當奚道:尚何言。與下“悠悠談”呼應。
4、擺落悠悠談,請從余所之:意謂可置悠悠談于不顧,請從余隱居也。擺落:擺脫。悠悠談:眾人無根據之言談。《晉書·王導傳》:“吾與元規休戚是同,悠悠之談,宜絕智者之口。”
賞析:
此詩以長公自況,又借仲理以示諷喻,詩末徑言“請從余所之”,似有為而發。下一首“有客常同止,取舍邈異境”,似為同一人所作。
陶淵明《飲酒》賞析3
作品原文
飲酒二十首·其二十(1)
羲農去我久,舉世少復真(2)。
汲汲魯中叟,彌縫使其淳(3)。
鳳鳥雖不至,禮樂暫得新(4)。
誅泅輟微響,漂流逮狂秦(5)。
詩書復何罪?一朝成灰塵(6)。
區區諸老翁,為事誠殷勤(7)。
如何絕世下,六籍無一親(8)。
終日馳車走,不見所問津(9)。
若復不快飲,空負頭上巾(10)。
但恨多謬誤,君當恕醉人(11)。
作品注釋
(1)這首詩以歷史的思考為基礎,慨嘆眼前世風日下,而思慕遠古伏羲,神農時的真樸之風,表現了詩人對現實強烈不滿的情緒。
(2)羲農:指伏羲氏、神衣氏,傳說中的上古帝王。去:離開。真:指真淳的社會風尚。
(3)汲汲(jí級):心情急切的樣子。魯中叟:魯國的老人,指孔子,彌縫:彌補,補救行事的閉失。《左傳·僖公二十六年》:“彌縫其闕,而匡救其災。”
(4)鳳鳥雖不至:鳳鳥即鳳凰。古人認為鳳凰是祥瑞之鳥,如果鳳凰.出現,就預示將出現太平盛世。《論語·于罕》:“鳳鳥不至,河圖不出,吾已矣夫!”禮樂暫得新:據《史記·孔子世家》載,“孔子之時,周室微而禮樂廢”,后經孔于的補救整理,“禮樂自此可得而述”,才又得以復興。
(5)洙泗:二水名,在今山東省曲阜縣北。孔子曾在那里教授弟子。輟(chuò綽):中止,停止。微響:猶微言,指精微要妙之言。《史記·孔子世家》說“孔子沒而微言絕”。漂流:形容時光的流逝。逮(dài代):至,到。狂秦:狂暴的秦朝。
(6)這兩句指秦始皇焚書事。(史記·秦始皇本紀):丞相李斯奏書:“臣請史官非秦記皆燒之。非博士官所職,天下敢有藏《詩》、《書》、百家語者,悉諸守、尉雜燒之。”
(7)區區:少,為數不多。諸老翁:指西漢初年傳授經學的飽學長者,如伏生、申培、轅固生、韓嬰等人。為事:指傳授經學之事。
(8)絕世:指漢代滅亡。六籍:指六經。親:親近。
(9)馳車走:指追逐名利之徒奔走不息。走:奔跑。不見所問津:指沒有像孔子那樣為探求治世之道而奔走的人。
(10)快飲:痛飲,暢飲。頭上巾:這里特指陶淵明自己所戴的漉(lù,過濾)酒巾。《宋書·隱逸傳》載,淵明“值其酒熟,取頭上葛巾漉酒。畢,還復著之”。
(11)多謬誤:謂以上所說,多有錯誤不當之處。這實際上是反語,為憤激之言。
作品譯文
伏羲神農已遙遠,世間少有人樸真。魯國孔子心急切,補救闕失使其淳。
雖未遇得太平世,恢復禮樂面貌新。禮樂之鄉微言絕,日月遷延至于秦。
詩書典籍有何罪?頓時被焚成灰塵。漢初幾位老儒生,傳授經學很殷勤。
漢代滅亡至于今,無人再與六經親。世人奔走為名利,治世之道無問津。
如若不將酒痛飲,空負頭上漉酒巾。但恨此言多謬誤,望君愿諒醉鄉人。
創作背景
公元416年,劉裕調集全國的兵力,從東向西,分五路討伐后秦。首發攻克了洛陽,西晉故都得到光復。第二年又攻克長安。長安經過百年滄桑,終于被晉軍收復。消息傳到江南,東晉朝野一片歡騰。劉裕通過北伐,極大的擴大了他個人的權利。朝廷為了討好劉裕,下詔書封劉裕為相國,總管朝政,又封他為宋公,食邑十個郡,加九錫,位在各諸侯之上,劉裕故作推辭。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朝廷控在劉裕手里,他想要什么,朝廷就得下詔書給他什么。他想當朝廷的王,當今的朝廷也得趕快讓位給他,這是早晚的事。那一年秋天,陶淵明總是悶悶不樂。他早就看透,東晉的氣數已盡,劉裕篡位只是遲早的事,他整天為這件事悲傷郁悒。只要東晉存在,曾祖父陶侃的功績就光輝燦爛,照耀家邦。一旦東晉滅亡,就一筆勾銷了。他又想一切都在發展變化,興衰榮辱也在不斷地交替更換。大到一個國家,小到一個家庭,莫不如此。為這些事煩惱也沒有用,還是多喝點酒,好好睡一覺吧。
陶淵明只要弄到酒,沒有一個晚上不喝他個一醉方休。他認識到,人生在世像閃電一樣,稍縱即逝,就應該坦蕩從容,無憂無慮地度過。醉酒之后反而詩興大發,胡亂扯出一張紙,書寫感慨,等到第二天清醒后,再修改潤色。寫好的詩稿越積越厚,讓老朋友幫忙整理抄錄。一共得到20首詩,陶淵明把這一組詩題為《飲酒二十首》,此詩為第20首。
作品鑒賞
讀陶淵明詩,想見其為人,其性情之真而且正,比較容易體認,其思想境界之深沉,則須細心了解。《飲酒》第二十首“羲農去我久”,即是了解淵明思想之一重要作品。此詩可以當作淵明的一部中國學術文化史讀,但是其終極關懷,則在于現實社會。
在這首詩里,陶淵明直接陳述了“羲農時代那淳真的風尚久已遺失難再”的觀點,抒發了他對現實社會敗壞的悲慨。
有人說,這首詩可以當作一部中國學術文化史來讀,的確如此,從上古淳真的羲農時代,到孔子復興禮樂的春秋戰國,到焚書坑儒的狂暴秦朝,到老翁殷勤傳授經書的漢代,再到世無孔子之徒的魏晉宋,無不顯示了中國儒家文化的江河日下。
與其說這是陶淵明對中國儒家文化衰落的回顧,毋寧說這是陶淵明對中國整個社會的世風日下、墮落敗壞的悲慨。陶淵明通過這一回顧,證明了自己關于“羲農時代那淳真的風尚久已遺失難再”這一觀點的正確。
由于所處歷史背景的原因,為避免招致殺身之禍,陶淵明只能說自己的觀點多是謬誤的“酒話”了!
羲農時代已經逝去很久了,整個社會很少再有淳真的風尚。魯國孔子的匆忙營求,是希望修補完整這個破裂的社會使之返回淳真。雖然天下無清明之望,但禮樂得到重新整理而使世人得以遵循。洙泗間禮樂弦歌、微言大義斷絕了,江河日下到了狂暴的秦朝。詩書又有什么罪過,為何被瞬間化為灰燼。微不足道的漢代讀書老人,卻殷勤地傳授經書。為什么漢世既絕之后,我們這個時代卻無人再讀六經?大路上追名逐利的車馬整日奔馳,現在再也見不到有孔子那樣的人停車問路了。我要是不痛痛快快地喝酒,就對不起我用來漉酒的頭巾。只是遺憾說了這么多得罪大家的謬誤酒話,你們要原諒我這已經喝醉的人。
“羲農去我久,舉世少復真。”羲謂伏羲,農謂神農,皆傳說中的上古帝王。古人以上古社會作為一種政治理想。起筆感嘆羲農時代離開自己已經很久遠,整個社會很少再有淳真之風尚。起筆從上古一筆寫至現在,其重點,是“我”所處之“世”。讀者當著眼于此。“汲汲魯中叟,彌縫使其淳。”汲汲,勤劬貌。魯中叟,指孔子。孔子是春秋魯國人。彌縫,謂補救、挽救。孔子勤劬一生,為的是挽救世道人心,返之淳正。淳字與上文真字同義,皆指道德風尚。或以為淵明詩喜用真字,故淵明為一道家。其實并不那么簡單。此詩即用真字,而全幅贊嘆儒家。可見儒道二家學說,在淵明心中乃是會歸一致的。“鳳鳥雖不至,禮樂暫得新。”鳳鳥,語出《論語·子罕》“子曰:‘鳳鳥不至,河不出圖,吾已矣乎!”傳說以鳳鳥到來為“圣人受命”、天下太平之象征。《史記·孔子世家》載,孔子之時,周室微而禮樂廢,《詩》《書》缺。孔子知道之不行,遂歸魯,刪《詩》《書》,定禮樂,修《春秋》,序《易傳》,以教弟子。詩言孔子雖然未能使天下太平,但是整理弘揚《詩》《書》禮樂,卻使傳統文化煥然一新。以上四句,贊嘆孔子平生精神與文化業績,景仰之情,溢于言表。“洙泗輟微響,漂流逮狂秦。”洙泗,即洙、泗二水,流經魯國,洙泗之間:是孔子設教之地。微響猶微言,精微要眇之言,指孔子的學說。《漢書·藝文志》云;“昔仲尼沒而微言絕,七十子喪而大義乖。”此二句詩言,孔子師弟子相繼去世,世間已不聞微言大義,歲月流逝如水,遂至于暴秦時代。漂流二字下得好,可以玩味。就字面言,是承洙泗二水而來,就意蘊言,則暗寓“滔滔者天下皆是”(《論語·微子》)之意。從孔子所處之春秋至于秦代,中間經歷的是戰國時代。漂流二字,正指戰國。狂之一字,論定秦朝。淵明下筆若不經意,實則極有分寸。“《詩》《書》復何罪?一朝成灰塵。”此言秦代之文化浩劫。《史記·秦始皇本紀》載秦始皇實行李斯之建議:“天下敢有藏《詩》、《書》、百家語者,悉詣守、尉雜燒之。有敢偶語《詩》《書》者棄市。以古非今者族。吏見知不舉者與同罪。令下三十日不燒,黥為城旦。”《詩》《書》何罪,文化何罪,竟一旦焚之為灰。此二句詩可謂一針見血,揭穿秦始皇專制主義反文化之本質。在淵明之心目中,以《詩》《書》為代表的'學術文化,實與暴政格格不入。“區區諸老翁,為事誠殷勤。”此二句,寫到秦漢之際的儒家學者。區區猶拳拳,忠誠勤懇貌。《史記·儒林列傳》載,秦末,儒家學者曾冒著生命危險保存《詩》《書》典籍,并且參加了推翻暴秦統治的陳涉起義軍。漢興,幸存的儒家學者皆垂垂老矣,又努力傳授儒家典籍。譬如濟南伏生研治《尚書》,秦時焚書,伏生壁藏之,漢興,以教于齊魯間,漢文帝命晁錯往受之。時伏生已九十余歲。此二句詩,是對秦漢之際儒家學者護惜、傳授文化典籍的熱情唱嘆。“如何絕世下,六籍無一親。”絕世下,指的是漢世以后的三國、兩晉,一筆遂寫回東晉現實。六籍即六經,儒家群經。晉人干寶《晉紀總論》云:“學者以老莊為師,而黜六經。”此二句詩慨嘆當世學風,無人親近六經。干寶所記,正可印證。“終日馳車走,不見所問津。”問津,典出《論語·微子》“長沮、桀溺耦而耕,孔子過之,使子路問津焉。”長沮、桀溺是春秋時代的隱士。津指渡口。此二句詩,勾畫出當世士人終日馳車奔走、競相爭逐名利之丑態,悲慨時無如孔子師弟子那種有志于世道人心者。《晉書·王雅傳》載:“以雅為太子太傅,時王恂兒婚,賓客車騎甚眾,會聞雅拜少傅,回詣雅者過半。時風俗頹弊,無復廉恥。”淵明所指斥的,正是當時這種無恥之世風。以上四句,感憤當世之學風、世風,遂回應起筆“舉世少復真”。世風澆漓如此,“若復不快飲,空負頭上巾。”《宋書·陶潛傳》載,淵明曾“取頭上葛巾漉酒,畢,還復著之。”詩蓋自用其事。如果再不痛飲,真是白白辜負了頭上這葛巾。此是故作醉語。結筆順此云:“但恨多謬誤,君當恕醉人。”意謂:我亦自恨謬誤甚多,不過,世人亦當恕我醉人。上文感憤現實,皆莊語,結筆醉語自解,出之以諧語。這里透露出當時政治社會之黑暗。清李光地《榕村詩選》說得不錯:“曲蘗之托,而昏冥之逃,非得已也。謝靈運、鮑明遠之徒,稍見才華,無一免者,可以觀矣。”
淵明此詩對歷史文化心誦默念,作全幅體認,其終極關懷則是現實社會。如詩所示,淵明觀察歷史、現實,乃將學術文化與世道人心密切連系。“終日馳車走,不見所問津”的晉代世風,與“六籍無一親”的學風相連系。“區區諸老翁,為事誠殷勤”,此言漢代學風。而漢代之盛,則不言而喻。秦代呢,“《詩》《書》復何罪?一朝成灰塵。”而秦之短命,亦不言而喻。淵明深于傳統思想文化,故其觀察歷史現實,作如是觀。對于淵明此詩,可以見仁見智。但是,了解淵明思想情感,此詩為一重要作品,則無庸置疑。淵明關心社會現實之情懷,亦應當肯定。
此詩可以說是以議論為詩。唯詩人淵明情感深摯,感憤深沉,故雖議論,而不失詩之體性。詩中贊仰唱嘆,低徊流連之致,發抒悲慨,而又亦莊亦諧,亦足可回翔玩味。中國詩歌重比興,但亦兼重賦筆,甚至議論。此中國詩歌之所以成就其大,讀淵明詩,以至杜甫詩、宋人詩,當知乎此。
作者簡介
陶淵明(365~427)晉朝時期詩人、辭賦家、散文家。又名潛,字元亮,號五柳先生,私謚靖節。潯陽柴桑(今江西九江西南)人。出生于一個沒落的仕宦家庭。曾祖陶侃是東晉開國元勛,祖父作過太守,父親早死,母親是東晉名士孟嘉的女兒。陶淵明一生大略可分為三個時期。第一時期,28歲以前,由于父親早死,他從少年時代就處于生活貧困之中。第二時期,學仕時期,從公元393年(晉孝武帝太元十八年)他29歲到公元405年(晉安帝義熙元年)41歲。第三時期,歸田時期,從公元406年(義熙二年)至公元427年(宋文帝元嘉四年)病故。歸田后20多年,是他創作最豐富的時期。陶淵明被稱為“隱逸詩人之宗”,開創了田園詩一體。陶詩的藝術成就從唐代開始受到推崇,甚至被當作是“為詩之根本準則”。傳世作品共有詩125首,文12篇,后人編為《陶淵明集》。
陶淵明《飲酒》賞析4
飲酒·結廬在人境
作者:陶淵明
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
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
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
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注釋
1.[結廬在人境]:構筑房舍。結,建造、構筑。廬,簡陋房屋。人境:人聚居地方。
2.「問君」二句:設為問答之辭,意謂思想遠離塵世,雖處喧囂之境也如同住在偏僻之地。君:陶淵明自謂。
3.[爾]如此、這樣。
4.「山氣」二句:意謂傍晚山色秀麗,飛鳥結伴而還。日夕,傍晚。相與,相交、結伴。
5.「此中」二句:意謂此中含有人生真義,想辨別出來,卻忘如何用語言表達。
6.[見]通常讀作xiàn,但有時也被人讀作jiàn。(學術界仍無確切定論,但大部分學者認為xiàn更好,仿佛南山出現在眼前。如:風吹草低見牛羊)
7.[悠然]自得樣子。南山:指廬山。因采菊而見山,境與意會,此句最有妙處。
8.[日夕]傍晚
9.[相與]相伴
10.[欲辨已忘言]想要辨識卻不知怎樣表達。辨,辨識。
11.[無車馬喧]沒有車馬喧鬧聲。指沒有世俗交往。
12.[心遠]心遠遠地超脫世俗。
13.[佳]美好。
14.[山氣]指山景。
15.[真意]指人生真正意義。
16.[言]名詞作動詞,用言語表達。
翻譯
我家建在眾人聚居繁華道路,然而沒有煩神去應酬車馬喧鬧。
要問我怎能如此超凡灑脫,心靈避離塵俗自然幽靜遠邈。
東籬下采擷清菊心情徜徉,無意中見到南山勝景絕妙。
暮色中縷縷彩霧縈繞升騰,結隊鳥兒回歸遠山懷抱。
南山仰止啊,這里有人生真義,已經無需多言。
賞析
本詩是陶淵明組詩《飲酒》二十首中第五首。詩意象構成中景與意會,全在一偶然無心上。‘采菊’二句所表達都是偶然之興味,東籬有菊,偶然采之;而南山之見,亦是偶爾湊趣;山且無意而見,菊豈有意而采?山中飛鳥,為日夕而歸;但其歸也,適值吾見南山之時,此亦偶湊之趣也。這其中“真意”,乃千圣不傳之秘,即使道書千卷,佛經萬頁,也不能道盡其中奧妙,所以只好“欲辨已忘言”不之。這種偶然情趣,偶然無心情與景會,正是詩人生命自我敞亮之時其空明無礙本真之境無意識投射。大隱隱于市,真正寧靜心境,不是自然造就,而是你自己心境外化。
千古名句:“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表達詩人悠然自得、寄情山水情懷。
陶淵明《飲酒》賞析5
有客常同止,取舍邈異境。
一士常獨醉,一夫終年醒。
醒醉還相笑,發言各不領。
規規一何愚,兀傲差若穎。
寄言酣中客,日沒燭當秉。
這首詩把醉者醒者加以比較,認為醒者拘與世俗之見,顯得愚鈍可憐;醉者能勘破虛偽,倒見出他的`清醒。說明世事昏昏,不堪聞問,只好用沉飲迷醉,以示憤慨。
有二客雖同一居處,但取舍態度完全不同。一客常獨醉,一客終年醒。兩個人互相譏笑,對方講的話,誰也聽不進去。醒者小心拘謹是多么愚鈍,醉者頹然狂放倒比較聰慧。邱嘉穗《東山草堂陶詩箋》說:“醒非真醒而實愚。醉非真醉而實穎”。告訴那些醉酒的人,日落后應該秉燭夜飲。
陶淵明《飲酒》賞析6
作品簡介《飲酒二十首》是晉末宋初文學家陶淵明創作的一組五言詩。這二十首詩借酒為題,以飽含憂憤的筆觸,表達了作者對歷史、對現實、對生活的感想和看法,抒寫了作者對現實的不滿和對田園生活的喜愛,充分表現了作者高潔傲岸的道德情操和安貧樂道的生活情趣。組詩以酒寄意,詩酒結合,使作者自然地袒露出生命深層的本然狀態,體現出一種獨特的審美境界。
作品原文
飲酒二十首
余閑居寡歡,兼比夜已長①,偶有名酒,無夕不飲,顧影獨盡②。忽焉復醉③。既醉之后,輒題數句自娛④,紙墨遂多。辭無詮次⑤,聊命故人書之⑥,以為歡笑爾⑦。
其一
衰榮無定在,彼此更共之8。
邵生瓜田中,寧似東陵時9!
寒暑有代謝,人道每如茲10。
達人解其會,逝將不復疑11;
忽與一樽酒,日夕歡相持12。
其二
積善云有報,夷叔在西山13。
善惡茍不應,何事空立言14!
九十行帶索,饑寒況當年15。
不賴固窮節,百世當誰傳16。
其三
道喪向千載,人人惜其情17。
有酒不肯飲,但顧世間名18。
所以貴我身,豈不在一生19?
一生復能幾,倏如流電驚20。
鼎鼎百年內,持此欲何成21!
其四
棲棲失群鳥,日暮猶獨飛22。
徘徊無定止,夜夜聲轉悲23。
厲響思清遠,去來何依依24。
因值孤生松,斂翮遙來歸25。
勁風無榮木,此蔭獨不衰26。
托身已得所,千載不相違27。
其五
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28。
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29。
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30。
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31。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32。
其六
行止千萬端,誰知非與是33。
是非茍相形,雷同共譽毀34。
三季多此事,達士似不爾35。
咄咄俗中愚,且當從黃綺36。
其七
秋菊有佳色,裛露掇其英37。
泛此忘憂物,遠我遺世情38。
一觴雖獨進,杯盡壺自傾39。
日入群動息,歸鳥趨林鳴40。
嘯傲東軒下,聊復得此生41。
其八
青松在東園,眾草沒其姿42。
凝霜殄異類,卓然見高枝43。
連林人不覺,獨樹眾乃奇44。
提壺撫寒柯,遠望時復為45。
吾生夢幻間,何事紲塵羈46。
其九
清晨聞叩門,倒裳往自開47。
問子為誰與?田父有好懷48。
壺漿遠見候,疑我與時乖49。
襤縷茅檐下,未足為高棲50。
一世皆尚同,愿君汩其泥51。
深感父老言,稟氣寡所諧52。
紆轡誠可學,違己詎非迷53。
且共歡此飲,吾駕不可回54。
其十
在昔曾遠游,直至東海隅55。
道路迥且長,風波阻中涂56。
此行誰使然?似為饑所驅57。
傾身營一飽,少許便有馀58。
恐此非名計,息駕歸閑居59。
其十一
顏生稱為仁,榮公言有道60。
屢空不獲年,長饑至于老61。
雖留身后名,一生亦枯槁62。
死去何所知,稱心固為好63。
客養千金軀,臨化消其寶64。
裸葬何必惡,人當解意表65。
其十二
長公曾一仕,壯節忽失時66;
杜門不復出,終身與世辭67。
仲理歸大澤,高風始在茲68。
一往便當已,何為復狐疑69!
去去當奚道,世俗久相欺70。
擺落悠悠談,請從余所之71。
其十三
有客常同止,取舍邈異境72。
一士常獨醉,一夫終年醒。
醒醉還相笑,發言各不領73。
規規一何愚,兀傲差若穎74。
寄言酣中客,日沒燭當秉75。
其十四
故人賞我趣,挈壺相與至76。
班荊坐松下,數斟已復醉77。
父老雜亂言,觴酌失行次78。
不覺知有我,安知物為貴79?
悠悠迷所留,酒中有深味80。
其十五
貧居乏人工,灌木荒余宅81。
班班有翔鳥,寂寂無行跡82。
宇宙一何悠,人生少至百83。
歲月相催逼,鬢邊早已白。
若不委窮達,素抱深可惜84。
其十六
少年罕人事,游好在六經85。
行行向不惑,淹留遂無成86。
竟抱固窮節,饑寒飽所更87。
敝廬交悲風,荒草沒前庭88。
披褐守長夜,晨雞不肯鳴89。
孟公不在茲,終以翳吾情90。
其十七
幽蘭生前庭,含薰待清風91。
清風脫然至,見別蕭艾中92。
行行失故路,任道或能通93。
覺悟當念遷,鳥盡廢良弓94。
其十八
子云性嗜酒,家貧無由得95。
時賴好事人,載醪祛所惑96。
觴來為之盡,是諮無不塞97。
有時不肯言,豈不在伐國98。
仁者用其心,何嘗失顯默99。
其十九
疇昔苦長饑,投耒去學仕100。
將養不得節,凍餒固纏己101。
是時向立年,志意多所恥102。
遂盡介然分,拂衣歸田里103。
冉冉星氣流,亭亭復一紀104。
世路廓悠悠,楊朱所以止105。
雖無揮金事,濁酒聊可恃106。
其二十
羲農去我久,舉世少復真107。
汲汲魯中叟,彌縫使其淳108。
鳳鳥雖不至,禮樂暫得新109。
洙泗輟微響,漂流逮狂秦110。
詩書復何罪?一朝成灰塵111。
區區諸老翁,為事誠殷勤112。
如何絕世下,六籍無一親113。
終日馳車走,不見所問津114。
若復不快飲,空負頭上巾115。
但恨多謬誤,君當恕醉人116。
作品注釋
1.兼:加之,并且。比:近來。夜已長:秋冬之季,逐漸晝短夜長,到冬至達最大限度。
2.顧影:看著自己的身影。獨盡:獨自干杯。
3.忽焉:很快地。
4.輒:就,總是。
5.詮(quán)次:選擇和編次。
6.聊:姑且。故人:老朋友。書:抄寫。
7.爾:“而已”的合音,罷了。
8.衰榮:這里是用植物的衰敗與繁榮來比喻人生的衰與盛、禍與福。無定在:無定數,變化不定。更:更替,交替。共之:都是如此。
9.邵生:邵平,秦時為東陵侯,秦亡后為平民,因家貧而種瓜于長安城東,前后處境截然不同。
10.代謝:更替變化。人道:人生的道理或規律。每:每每,即常常。茲:此。
11.達人:通達事理的人,達觀的人。會:指理之所在。逝:離去,指隱居獨處。
12.忽:盡快。筋:指酒杯。持:拿著。
13.云有報:說是有報應。指善報。夷叔:伯夷、叔齊,商朝孤竹君的兩個兒子。孤竹君死后,兄弟二人因都不肯繼位為君而一起出逃。周滅商后,二人恥食周粟,隱于首陽山,采薇(野菜)而食,最后餓死。
14.茍:如果。何事:為什么。立言:樹立格言。《史記·伯夷列傳》:“或曰:‘天道無親,常與善人。’若伯夷叔齊,可謂善人者非耶?積仁絮行如此而餓死。”
15.“九十”句:《列子·天瑞》說隱士榮啟期家貧,行年九十,以繩索為衣帶,鼓琴而歌,能安貧自樂。況:甚,更加。當年:指壯年。
16.固窮節:固守窮困的節操。
17.道喪:道德淪喪。道指做人的道理,向:將近。惜其情:吝惜陶淵明的感情,即只顧個人私欲。
18.世間名:指世俗間的虛名。
19.“所以”二句:所以重視自身,難道不是在一生之內?言外之意是,自苦其身而追求身后的空名又有何用!
20.復能幾:又能有多久。幾,幾何,幾多時。倏:迅速,極快。
21.鼎鼎:擾擾攘攘的樣子,形容為名利而奔走忙碌之態。此:指“世間名”。
22.棲棲:心神不安的樣子。
23.定止:固定的棲息處。止,居留。
24.厲響:謂鳴聲激越。依依:依戀不舍的樣子。
25.值:遇。斂翩:收起翅膀,即停飛。
26.勁風:指強勁的寒風。
27.已:既。違:違棄,分離。
28.結廬:構筑房屋。結,建造、構筑。廬,簡陋的房屋。人境:人聚居的地方。
29.爾:這樣。
30.見(xiàn):同“現”,出現,顯露。
31.日夕:傍晚。相與﹕相伴。
32.真意:從大自然里領會到的人生真諦。
33.行止:行為舉止。端:種,類。
34.茍:如果。相形:互相比較。雷同:人云亦云,相同。毀譽:詆毀與稱譽。
35.三季:指夏商周三代的末期。達士:賢達之人。爾:那樣。
36.咄(duō)咄:驚怪聲。俗中愚:世俗中的愚蠢者。黃綺:夏黃公與綺里,代指“商山四皓”。
37.裛(yì):通“浥”,沾濕。掇(duō):采摘。英:花。
38.泛:浮。意即以菊花泡酒中。此:指菊花。忘憂物:指酒。遠:這里作動詞,使遠。遺世情:遺棄世俗的情懷,即隱居。
39.壺自傾:謂由酒壺中再往杯中注酒。
40.群動:各類活動的生物。息:歇息,止息。趨:歸向。
41.嘯傲:謂言動自在,無拘無束。軒:窗。得此生:指得到人生之真意,即悠閑適意的生活。
42.沒:掩沒。
43.凝霜:猶嚴霜。殄(tiān):滅絕,絕盡。異類:指除松以外的其它草木。卓然:高高挺立的樣子。見:同“現”,顯露。
44.連林:樹木相連成林。眾乃奇:大家才感到驚奇。乃,才。
45.壺:指酒壺。柯:樹枝。遠望時復為:即“時復為遠望”的倒裝句。意思是還時時向遠處眺望。
46.何事:為什么。紲(xiè):拴,捆綁。塵羈:塵世的羈絆。猶言“塵網”。
47.倒裳(cháng):倒著衣服,忙著迎客,還不及穿好衣服。
48.好懷:好心腸。
49.乖:違背。
50.襤(lán)縷:無緣飾的破舊短單衣,泛指破爛的衣服。
51.尚同:同流合污。汩(gǔ):攪混。
52.稟氣:天賦的氣性。
53.紆(yū)轡(pèi):拉著車倒回去。
54.詎(jù):豈。
55.遠游:指宦游于遠地。東海隅(yú):東海附近。這里當指曲阿,在今江蘇省丹陽縣。
56.迥(jiōng):遠。“風波”句:因遇風浪而被阻于中途。涂,同“途”。
57.然:如此,這樣。為饑所驅:被饑餓所驅使。
58.傾身:竭盡全身力氣;全力以赴。營:謀求。少許:一點點。
59.非名計:不是求取名譽的良策。息駕:停止車駕,指棄官。
60.顏生:即顏回,字子淵,春秋時魯國人,是孔子最得意的弟子。稱為仁:被稱為仁者;以仁德而著稱。《論語·雍也》:“子曰:回也,其心三月不違仁。”《孔子家語》:“回之德行著名,孔子稱其仁焉。”榮公:即榮啟期,春秋時隱士。有道:指榮啟期能安貧自樂。
61.屢空:指顏回生活貧困,食用經常空乏。
62.枯槁:本指草木枯萎,這里指貧困憔悴。
63.稱(chèn)心:恰合心愿。固:必。
64.客:用人生如寄、似過客之意,代指短暫的人生。
65.裸葬:裸體埋葬。惡:不好。意表:言意之外的真意,即楊王孫所說的“以反吾真”的“真”。
66.長公:張摯,字長公,西漢人,曾“官至大夫,免。以不能取容當世,故終身不仕”(《史記·張釋之列傳》)。壯節:壯烈的氣節。失時:指失去了從政的時機。
67.杜門:謂閉門不出。杜,堵塞,斷絕。
68.仲理:指東漢楊倫。高風;高尚的品格、操守。茲:此,這里。
69.往:去。指出仕。已:止,停。指辭官歸隱。狐疑:猶豫不決。
70.去去:這里有“且罷”、“罷了”的意思。曹植《雜詩·轉蓬離本根》:“去去莫復道,沉憂令人老。”奚道:還有什么可說的。奚,何。
71.擺落:擺脫。悠悠談:指世俗妄議是非的悠謬之談。余所之:我所去的地方,指隱居。之,往,到。
72.同止:在一起,同一處。取舍:采取和舍棄,選擇。邈異境:境界截然不同。
73.領:領會,理解。
74.規規:淺陋拘泥的樣子。兀(wù)傲:倔強而有鋒芒。差(chā):比較,尚,略。穎:才能秀出,聰敏。
75.酣中客:正在暢飲的人。
76.故人:老朋友。挈(qiè)壺:提壺。壺指酒壺。相與至:結伴而來。
77.班荊:鋪荊于地。荊,落葉灌木。這里指荊棘雜草。
78.行次:指斟酒、飲酒的先后次序。
79.“不覺”二句:在醉意中連自我的存在都忘記了,至于身外之物又有什么可值得珍貴的呢?
80.悠悠:這里形容醉后精神恍惚的樣子。迷所留:謂沉緬留戀于酒。深味:深刻的意味。這里主要是指托醉可以忘卻世俗,消憂免禍。
81.乏人工:缺少勞力幫手。
82.班班:顯明的樣子。《后漢書·趙壹傳》:“余畏禁不敢班班顯言。”
83.悠:久遠。少至百:很少活到百歲。
84.委窮達:猶“委命”。委,聽任。窮達,指窮達之命。素抱:平索的懷抱,即夙志。
85.罕人事:很少有世俗上的交往。游好:游心,愛好。六經:六種儒家經典,指《詩》、《書》、《易》、《禮》、《樂》、《春秋》。這里泛指古代的經籍。
86.行行:不停地走,比喻時光流逝。向:接近。不惑:指四十歲。淹留:久留,指隱退無成:指在功名事業上無所成就。
87.竟:最終。抱:持,堅持。固窮節:窮困時固守節操,意即寧可窮困而不改其志。飽:飽經,飽受。更:經歷。
88.弊廬:破舊的房屋。交:接。悲風:凄厲的風。沒:掩沒,覆蓋。庭:庭院。
89.“披褐”二句:表現寒夜饑寒交迫的窘狀,即《怨詩楚調示龐主簿鄧治中》詩中所說“寒夜無被眠,造夕思雞鳴”之意。
90.孟公:東漢劉龔,字孟公。皇甫謐《高士傳》載:“張仲蔚,平陵人。好詩賦,常居貧素,所處蓬蒿沒人。時人莫識,惟劉龔知之。”陶淵明在這里是以張仲蔚自比,但是慨嘆陶淵明卻沒有劉龔那樣的知音。翳(yì):遮蔽,隱沒。此處有“郁悶”之意。
91.薰:香氣。脫然:輕快的樣子。蕭艾:指雜草。
92.行行:走著不停。失故路:指出仕。失,迷失。故路,舊路,指隱居守節。任道:順應自然之道。
93.“鳥盡”句:《史記·越王句踐世家》:“蜚(飛)鳥盡,良弓藏。”比喻統治者于功成后廢棄或殺害給陶淵明出過力的人。
94.子云:揚雄,字子云,西漢學者。嗜(shì):喜歡,愛好。
95.時:常常。賴:依賴,依靠。好(hào)事人:本指喜歡多事的人,這里指勤學好問之人。載醪(láo):帶著酒。祛所惑:解除疑惑問題。《漢書·揚雄傳》說揚雄“家素貧,耆(嗜)酒,人希至其門。時有好事者載酒肴從游學”。
96.是諮(zī):凡是所詢問的。無不塞:無不得到滿意的答復。塞,充實,充滿。
97.伐國:《漢書·董仲舒傳》:“聞昔者魯公問柳下惠:‘吾欲伐齊,如何?’柳下惠曰:‘不可。’歸而有憂色,曰:’吾聞伐國不問仁人,此言何為至于我哉!’”淵明用此典故代指國家的政治之事。
98.用其心:謂謹慎小心,仔細考慮。失:過失,失誤。顯默:顯達與寂寞,指出仕與歸隱。
99.疇昔:往昔,過去。
100.投耒:放下農具。這里指放棄農耕的生活。
101.將養:休息和調養。不得節:不得法。節,法度。餒(něi):饑餓。固纏己:謂陶淵明無法擺脫。
102.向立年:將近三十歲。淵明二十九歲始仕為江州祭酒,故曰“向立年”。志意多所恥:指內心為出仕而感到羞恥。志意:指志向心愿。
103.遂:于是。盡:完全使出,充分表現出來。介然分:耿介的本分。介然,堅固貌。”田里:田園,故居。
104.冉冉:漸漸。星氣流:星宿節氣運行變化,指時光流逝。亭亭:久遠的樣子。一紀:十二年。這里指詩人自歸田到寫作此詩時的十二年。
105.世路:即世道。廓悠悠:空闊遙遠的樣子。楊朱:戰國時衛人。止:止步不前。
106.揮金事:《漢書·疏廣傳》載:漢宣帝時,疏廣官至太子太傅、后辭歸鄉里,將皇帝賜予的黃金每天用來設酒食,請族人故舊賓客,與相娛樂,揮金甚多。恃:依靠,憑借。這里有慰籍之意。
107.羲農:指伏羲氏、神農氏,傳說中的上古帝王。去:離開。真:指真淳的社會風尚。
108.汲汲:心情急切的樣子。魯中叟:魯國的老人,指孔子。彌縫:彌補,補救行事的閉失。
109.“鳳鳥”句:鳳鳥即鳳凰。古人認為鳳凰是祥瑞之鳥,如果鳳凰出現,就預示將出現太平盛世。《論語·子罕》:“鳳鳥不至,河圖不出,吾已矣夫!”“禮樂”句:據《史記·孔子世家》載,“孔子之時,周室微而禮樂廢”,后經孔于的補救整理,“禮樂自此可得而述”,才又得以復興。
110.洙泗:二水名,在今山東省曲阜縣北。孔子曾在那里教授弟子。輟(chuò):中止,停止。微響:猶微言,指精微要妙之言。《史記·孔子世家》說“孔子沒而微言絕”。漂流:形容時光的流逝。逮(dài):至,到。狂秦:狂暴的秦朝。
111.“詩書”二句:指秦始皇焚書事。
112.區區:少,為數不多。諸老翁:指西漢初年傳授經學的飽學長者,如伏生、申培、轅固生、韓嬰等人。為事:指傳授經學之事。
113.絕世:指漢代滅亡。六籍:指六經。親:親近。
114.馳車走:指追逐名利之徒奔走不息。走:奔跑。“不見”句:指沒有像孔子那樣為探求治世之道而奔走的人。
115.快飲:痛飲,暢飲。頭上巾:這里特指作者所戴的漉酒巾。
116.多謬誤:謂以上所說,多有錯誤不當之處。這實際上是反語,為憤激之言。
作品譯文
我家居無事且少歡笑,加之秋夜已越來越長,偶爾有好酒,便沒有一晚不喝。對著自己的影子獨自干杯,瞬間又醉了。酒醉之后,總要揮毫題寫幾句以自娛。于是,詩句漸漸增多,所寫之辭沒有加以選擇,也無章法次序。姑且請舊友幫忙謄寫并稍加編排,以此供歡笑罷了。
其一
衰榮沒有固定在,彼此相互的。邵先生瓜田中,難道像東陵時!寒暑有代謝,人的思想總是這樣。樂觀的人明白他會,我將不再懷疑。忽然給一杯酒,日夕暢飲著。
其二
據說積善有善報,夷叔餓死在西山。善惡如果不報應,為何還要立空言!榮公九十繩為帶,饑寒更甚于壯年。不靠固窮守高節,聲名百世怎流傳。
其三
儒道衰微近千載,人人自私吝其情。有酒居然不肯飲,只顧世俗虛浮名。所以珍貴我自身,難道不是為此生?一生又能有多久,快似閃電令心驚。忙碌一生為名利,如此怎能有所成!
其四
棲遑焦慮失群鳥,日暮依然獨自飛。徘徊猶豫無定巢,夜夜哀鳴聲漸悲。長鳴思慕清遠境,飛去飛來情戀依。因遇孤獨一青松,收起翅膀來依歸。寒風強勁樹木調,繁茂青松獨不衰。既然得此寄身處,永遠相依不違棄。
其五
住宅蓋在人世間,清靜卻無車馬喧。問我為何能如此?心超世外地顯偏。自顧采菊東籬下,悠然無意見南山。山間霧氣夕陽好,飛鳥結伴把巢還。此中當自有真意,我欲辨之已忘言。
其六
行為舉止千萬種,誰是誰非無人曉。是非如果相比較,毀譽皆同壞與好。夏商周未多此事,賢士不曾隨風倒。世俗愚者莫驚嘆,且隱商山隨四皓。
其七
秋菊花盛正鮮艷,含露潤澤采花英。菊泡酒中味更美,避俗之情更深濃。一揮而盡杯中酒,再執酒壺注杯中。日落眾生皆息止,歸鳥向林歡快鳴。縱情歡歌東窗下,姑且逍遙度此生。
其八
青松生長在東園,眾草雜樹掩其姿。嚴霜摧調眾草樹,孤松挺立揚高枝。木連成林人不覺,后調獨秀眾驚奇。酒壺掛在寒樹枝,時時遠眺心神怡。人生如夢恍惚間,何必束縛在塵世!
其九
清早就聽敲門聲,不及整衣去開門。請問來者是何人?善良老農懷好心。攜酒遠道來問候,怪我與世相離分。破衣爛衫茅屋下,不值先生寄貴身。舉世同流以為貴,愿君隨俗莫認真。深深感謝父老言,無奈天生不合群。仕途做官誠可學,違背初衷是迷心。姑且一同歡飲酒,決不返車往回奔!
其十
往昔出仕遠行役,直到遙遙東海邊。道路漫長無盡頭,途中風浪時阻攔。誰使我來作遠游?似為饑餓所驅遣。竭盡全力謀一飽,稍有即足用不完。恐怕此行毀名譽,棄官歸隱心悠閑。
其十一
人稱顏回是仁者,又說榮公有道心。顏回窮困且短命,榮公挨餓至終身。雖然留下身后名,一生憔悴甚清貧。人死之后無所知,稱心生前當自任。短暫人生雖保養,身死榮名皆不存。裸葬又有何不好?返歸自然才是真。
其十二
張摯一度入仕途,壯烈氣節不入俗。決意閉門與世絕,終身隱遁不再出。楊倫歸去大澤中,高尚節操在此處。既一為官便當止,隱去何需再猶豫?罷了尚有何話說!世俗欺我已很久。擺脫世上荒謬論,請隨我歸去隱居。
其十三
兩人常常在一起,志趣心境不同類。一人每天獨昏醉,一人清醒常年歲。醒者醉者相視笑,對話互相不領會。淺陋拘泥多愚蠢,自然放縱較聰慧。轉告正在暢飲者,日落秉燭當歡醉。
其十四
老友賞識我志趣,相約攜酒到一起。荊柴鋪地松下坐,酒過數巡已酣醉。父老相雜亂言語,行杯飲酒失次第。不覺世上有我在,身外之物何足貴?神志恍惚在酒中,酒中自有深意味。
其十五
貧居無奈缺人力,灌木叢生住宅荒。但見翱翔飛鳥在,無人來往甚凄涼。無窮宇宙多久遠,人世難活百歲長。歲月相催人漸老,已白鬢發似秋霜。我如不是任窮達,違背夙懷才悲傷。
其十六
自小不同人交往,一心愛好在六經。行年漸至四十歲,長久隱居無所成,最終抱定固窮節,飽受饑餓與冷,屋風凄厲,荒草掩沒前院庭。披衣坐守漫長夜,盼望晨雞叫天明。沒有知音在身邊,向誰傾訴我衷情。
其十七
幽蘭生長在前庭,含香等待沐清風。清風輕快習習至,雜草香蘭自分明。前行迷失我舊途,順應自然或可通。既然醒悟應歸去,當心鳥盡棄良弓。
其十八
楊雄生來好酒,家貧不能常得,只能依靠那些喜好追求古事的人,帶著酒肴向陶淵明請教釋惑,才能有酒喝。陶淵明有酒就飲盡,有疑難問題都能解答。當然,你問陶淵明攻伐別國的計謀,陶淵明不肯說。因為仁者考慮問題鄭重認真,當言則言,不當言則不言。
其十九
昔日苦于長饑餓,拋開農具去為官。休息調養不得法,饑餓嚴寒將我纏。那時年近三十歲,內心為之甚羞慚。堅貞氣節當保全,歸去終老在田園。日月運轉光陰逝,歸來己整十二年。世道空曠且遼遠,楊朱臨歧哭不前。家貧雖無揮金樂,濁酒足慰我心田。
其二十
伏羲神農已遙遠,世間少有人樸真。魯國孔子心急切,補救闕失使其淳。雖未遇得太平世,恢復禮樂面貌新。禮樂之鄉微言絕,日月遷延至于秦。詩書典籍有何罪?頓時被焚成灰塵。漢初幾位老儒生,傳授經學很殷勤。漢代滅亡至于今,無人再與六經親。世人奔走為名利,治世之道無問津。如若不將酒痛飲,空負頭上漉巾。但恨此言多謬誤,望君愿諒醉鄉人。
創作背景
陶淵明的`組詩《飲酒二十首》并不是酒后遣興之作,而是詩人借酒為題,寫出對現實的不滿和對田園生活的喜愛,是為了在當時十分險惡的環境下借醉酒來逃避迫害。他在第二十首詩中寫道“但恨多謬誤,君當恕罪人”,可見其用心的良苦。
陶淵明的時代,是門閥士族的時代,政治黑暗,官場腐敗,且易招來殺身之禍,他痛感世道的險惡,生活的艱辛,又不愿為五斗米折腰,終于在義熙元年(405年),他四十一歲時,當了八十余日的彭澤令后棄官歸隱,長歸園田,不再出仕,親執耒耜,躬自勞作。由于社會的長期分裂和動蕩不安,再加上統治者的荒淫奢侈,許多敢于批評朝政的士大夫文人,動輒被無辜殺戮。因此,當時文人們懼談政治,盡是躲開政治,有的以游山玩水,隱逸不仕,酗酒放浪,玄學清談等方式來表示自己沒有政治野心,免得被統治者猜忌,以招來人身傷害。橫禍難料的黑暗現實造成的這種畸形的社會風氣,不能不影響破落貴族出身的陶淵明。他從二十九歲第一次出仕江州祭酒到四十一歲解去彭澤令,前后幾仕幾隱,實際做官時間不到三年,他的理想火花就這樣在黑暗現實里稍縱即逝。因此,他借“醉人”的語言,指責黑暗社會,揭露政治危機,鄙棄虛偽世俗。
組詩《飲酒二十首》前有小序,這是研究陶淵明的思想和創作的重要資料。“閑居寡歡”、“顧影獨盡”,可見詩人是在極度孤寂、痛苦的心境下寫《飲酒》詩的。“紙墨遂多,辭無讓次”,可見這中間有個由少到多,逐漸積累的過程,并非一時所作,而是詩人把他平時積聚在胸中的所想所感,借“既醉之后”這個最恰當的時機抒發出來的。
關于《飲酒二十首》的寫作年代,至今尚無定論。歷來大致有六種說法:元興二年癸卯(403年)說、元興三年甲辰(404年)說、義熙十年甲寅(414年)說、義熙二年丙午(406年)說、義熙十二三年(416、417年)說、義熙十四年戊午(418年)說。
作品鑒賞
陶淵明組詩《飲酒二十首》雖冠以“飲酒”之名,卻納入了豐富、復雜的思想內容。
一、對社會現實的關注和批判。這類詩篇在《飲酒》詩中約占半數。這個事實雄辯地說明,陶淵明并非像人們通常所說的那樣脫略世故、超然物外,忘情于現實。《飲酒》詩的第一首,就抒發了他對動蕩不安、變幻莫測的政局的無限感慨。衰榮無定在,彼此更共之。邵生瓜田中,寧似東陵時。寒暑有代謝,人道每如茲。達人解共會,逝將不復疑。忽與一筋酒,日夕歡相持從表面工看,詩人是在感嘆時序的變遷推移、人事的榮枯浮沉,骨子里卻反映了他對時局的關切和隱憂,梁昭明太子蕭統在《陶淵明集·序》里說“語時事則指而可想、論懷抱則曠而且真。”這是很有見地的。陶淵明生活在亂世。他是亂也看慣了,篡也看慣了。在他生活的那段時間里,東京司馬氏統治集團內部的權力之爭,此起彼伏,從來沒有停息過。這時,以鎮壓農民起義、平定內亂起家的新軍閥劉裕,獨攬東晉的軍政大權,正虎耽耽地欲代晉自立。在晉宋易代前夕,陶淵明思緒萬千,感慨極多,但又無力改變這充滿刀光劍影的局勢,于是,只好以酒消愁了,“忽與一筋酒,日夕歡相持”。在《飲酒》詩中,陶淵明不僅對時局表示了自己的憂慮和關切,社會現實的昏暗、道德風氣的敗壞,也使詩人感到憤慨不安這些也就成了他在詩中一再遣責的對象。這樣的例子是很多的,如第二首“積善云有報,夷叔在西山。善惡茍不報,何事空立言。”他埋怨社會的善惡不報、賞罰不明。第六首的“雷共同譽毀”、第七首的“眾草沒其姿”,他指責社會的是非不分、賢愚倒置此外,像第三首的“道喪向千載,人人惜其情”、第十二首的“世俗之相欺”、第十七首的“鳥盡廢良弓”等等,也都是針貶時弊的。他的這種憤世疾俗、猖介不阿的品格是超乎流俗之上的,與偉大愛國詩人屈原的疾惡如仇、修身潔行,其思想感情、斗爭精神是有共同之處的。這兩位詩人雖然所處的時代、階級地位不同,各自的情況也不完全一樣,一個堅持革新政治而為守舊勢力所不容,一個不愿與世俗為伍而棄官閑居。但他們不屈服、不妥協的斗爭精神和高潔的人格卻是一致的,也是一脈相承的。在陶集中,陶淵明雖然很少提到屈原的名字,但他受到屈原的影響是很明顯的,也是十分深刻的。這不僅表現在對待現實生活的態度上,還表現在藝術表現手法上。與其說陶詩“其源出于應豫”,倒不如說在某些方面較多地得力于《楚辭》,似乎更符合實際情況。在《飲酒》詩第十二首中,陶淵明更集中地批判了那些趨炎附勢、名利熏心的封建士大夫文人。“羲農去我久,舉世少復真。汲汲魯中史,彌縫使其淳。鳳鳥雖不至,禮樂暫得新。侏泅輟微響,漂流逮狂秦。詩書復何罪,一朝成灰塵。區區諸老翁,為事減殷勤。如何絕世下,六籍無一親。終日驅車走,不見所問津。若復不快飲,空負頭上巾。但恨多謬誤,君當恕醉人。”詩人感嘆羲農時代那種淳樸自然的社會風氣已一去不復返,贊美為使社會歸樸返淳而席不暇暖的孔子,以及為六經而勤奮講學的漢儒伏生、田生等人,同時也痛斥了現實社會中的無行文人,他們置儒學于不顧,都在貪婪音進、依附新貴,再也沒有一個像孔子那樣問津的人了。結尾四句突然說起飲酒,以掩飾自己內心的苦悶和憤滿情緒。對于那些無恥文人,詩人是深深厭惡的,但他又不得不表面上與之應酬。在第十三首詩里,就表現了這樣一種矛盾情況,詩人盡管與那些人同席飲酒,但由于思想志趣不同,常常是貌合神離、話不投機。他們自稱為“醒”者,陶淵明也就以“醉”者的姿態出現,作醉人醉語,給對方來一個“醒醉還相笑,發言各不領”。“醉”者和“醒”者是這樣的不協調,顯得十分幽默風趣、滑稽可笑。“世人言醉時是醒時語”,真正的醒者,不是那些自稱為“醒”者的人,而是詩人陶淵明。陶淵明何償有絲毫醉意他頭腦清醒,關注社會現實,只不過是用“醉”眼看世界罷了。
二、表現詩人高潔堅貞的人格和操守。這類詩多般運用比喻象征的手法,托物言志。如第八首:“青松在東園,眾草沒其姿。凝霜珍異類,卓然見高枝。連林人不覺,獨樹眾乃奇。”在中國古代詩文里,自孔子的“歲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這句至理名言問世后,青松多被用來象征高尚的品格和氣節,相沿成習,至今未復。陶淵明繼承了這一傳統表現手法,也常常在其詩文中以青松自比。如《和郭主簿二首》中的“芳菊開林耀,青松冠巖列”。《歸去來辭》中的“撫孤松而盤桓”等。上面引的這首詩也是這樣。詩的前四句正是詩人自我形象的真實寫照。它那不畏嚴寒,卓然屹立的形象正是詩人不肯與世俗同流合污的高尚品格的寫照。鐘嶸在評論陶淵明詩歌創作時說“每觀其文,想其人德。”此外,陶淵明還以幽蘭自喻,第十七首中有這樣的句子“幽蘭生前庭,含薰待清風。清風脫然至,見別蕭艾中。”他要像幽蘭一樣自始至終保持芳潔的品質,決不像蕭艾那樣見風使舵、隨波逐梳。在這里幽蘭和蕭艾對舉,與前首詩青松和眾草同提一樣,是含有批判在森嚴的門閥制度統治下埋沒人才、顛倒是非的黑暗現實這個意思在內的。雖然這種批判的意義不像鮑照《擬行路難》中的一些詩歌那樣慷慨陳詞、悲憤激切,’但它畢竟還是反映了中國封建社會里不少正直文人懷才不遇、飲恨終生的艱難處境。
三、表現詩人歸隱到底,決不半途而廢的決心。怎樣才能保持高尚堅貞的品格,做到出污泥而不染呢?在陶淵明看來,只有遠離官場、歸隱田園,才是唯一行之有效的途徑。在《飲酒》詩中,有不少詩篇是反映他這種思想狀況的。首先,詩人認真而又痛苦地回憶了他所走過來的人生道路。他說:“少年罕人事,游好在六經。仁行向不惑,淹留遂無成。竟抱固窮節,饑寒飽所更。”(第十六首)“疇昔苦長饑,投來去學仕。將養不得節,凍餒固纏己。是時向立年,志竟多所恥。遂盡介然分,終死歸田里。冉冉星氣流,亭亭復紀。世路廓悠悠,楊朱所以止。”(第十九首)詩人在青少年時代,是一個朝氣蓬勃,尊奉六經、胸懷濟世大志的人。在宦海里幾經周旋以后,他的理想破滅了。這使他很痛苦,但又不愿逐流世俗,于是“終使歸田里”,走上了辭官歸隱的道路。所謂“志竟多所恥”、“世路廓悠悠,楊朱所以止”,是針對當時黑暗、混濁的社會現實而發的,也透露了他“逃祿歸耕”的部分真實原因。
其次,在歸田后,陶淵明不僅要排除社會輿論的襲擊,而且還要克服生活上的重重困難。陶淵明的棄官歸田,為囿于世俗之見的人所不理解,曾招來不少非議和譏笑。他在《祭從弟敬遠文》里就談到了這點:“余嘗學仕,纏綿人事,流浪無成,懼負素志,斂策歸來,爾知我意。常愿攜手,置彼眾議。”面對著來自世俗的非議和譏笑,詩人的態度是“置彼眾議”,走自己認定的路。在《飲酒》詩里,他不僅憤怒地指出“行止千萬端,誰知非與是”而且表示要“擺落悠悠談,請從余所之”。陶淵明這種置非議和譏笑于度外,毅然“息駕歸閑居”,并且要一直隱居下去的思想和行為,是需要有點勇氣和膽識的。關于這個時期的生活,詩人是這樣描寫的:“貧居乏人工,灌木荒余宅。班班有翔鳥,寂寂無行蹤。”(第十五首)由于家境清貧,人手缺乏,自己的住宅也呈現出一片荒蕪冷落的景象。這種貧困的生活在第十六首中寫得更具體,更形象:“竟抱固窮節,饑寒飽所更。弊廬交悲風,荒草沒前庭。披褐守長夜,晨雞不肯鳴。”“披褐守長夜,晨雞不肯鳴”,沒有飽經饑寒煎熬的人,是無法寫出這樣的語言來的。陶淵明不愧為生活中的強者,貧窮窘困不但沒有把他壓垮,反而把他磨煉得更加堅強。“托身已得所,千載不相違。”一些好心人出于對詩人的關心,也曾勸他出仕,他拒絕了。“清晨聞叩門,倒裳往自開。問子為誰軟,田父有好懷。壺漿遠見候,疑我與時乖。玄監縷茅檐下,未足為高棲。一世皆尚同,愿君泊其泥。深感父老言,察氣寡所諧。纖髻誠可學,違己詛非迷。且共歡此飲,吾駕不可回。”詩中的“田父”,可能實有其人,也可能是詩人假托以寄意。對“田父”的好心,陶淵明是感激的。但要他出仕,詩人是不能接受的。
再次,陶淵明不肯與世俗共浮沉,而要固守窮節,這是一種什么力量支持他呢?通觀《陶淵明集》,其原因固然是多方面的。而其中的一點,就是從歷代高隱先賢那里獲得了精神力量。這一點很重要,不容忽視。他在《飲酒》詩中之所以反復提到商山四浩、伯夷叔齊、孔子顏回、榮啟期以及漢朝的楊一倫、張摯等,其原因也就在這里。在上述人物里,有的是著名的隱士,有的是儒學的始祖,有的是安貧樂道的典范。他們都是陶淵明衷心景仰崇拜的人物。有時,詩人為他們釣高風亮節大唱贊歌:“長公曾一仕,壯節忽失時。杜門不復出,終身與世辭。仲理歸大澤,高風始在茲。”(第十二首)有時詩人又為他們的坎坷際遇大鳴不平:“顏生稱為仁,榮公言有道。屢宮不獲年,長饑至于老。”(第十一首)陶淵明抬出歷史上的亡靈,除了贊美膜拜之外,是另有深意的。贊美他們就是對自己所選擇的道路的充分肯定,就是“覺今是而昨非”這一思想認識的另一種表現形式;同情他們,是為了抒發他壯志不酬,終身坎坷的不平之氣,是他長期郁積在胸的怨憤情緒的自然流露。這種情況倘若證之以陶淵明的其他詩文,也就更清楚了。比如寫于比《飲酒》詩稍后兩三年的《詠貧士》七首。在這組詩里,第一、二首純屬自詠,他把自己比喻為無所傍依、不見“余暉”的孤云,借以抒發他那閑居田園,孤獨苦悶的情懷。此下五首分詠六位貧士,歌頌他們貧賤志不移的高尚氣節。對此,邱嘉穗曾作了頗為精辟的論述,他說“余嘗玩公此下數詩,皆不過借古人事作一影子說起,便為設身處地,以自己身分準見古人心事,使人讀之若詠古人,又若詠自己,不可得分,此蓋于敘事后,以議論行之,不必沽沽故實也。”自詠與分詠并列,又總歸在《詠貧士》詩題下,并且還“以自己身分推見古人心事”,很明顯,陶淵明‘詠古人”,實在也就是“詠自己”總之詩人從這些高隱先賢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得到了安慰、寄托,獲得了鼓舞自己歸貽到底,決不半途而廢的精神力量。“不賴固窮節,百世當誰傳”,這就是他的結論。
四、反映詩人閑居的田園生活情趣和及時行樂的消極思想。在《飲酒》詩中,陶淵明多處表現了他閑居田園的生活情趣,最典型的當首推第五首:“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此中有真意,欲辨又忘言。”這是一首歷來為人稱道,看法又有分歧的詩。從藝術上看,它以質樸、平淡的語言,神韻飛動的氣勢,描繪出一種以情為主、融情于景的深遠意境。在詩人的筆下,大自然充滿盎然生機,給人以美的享受和滿足。從思想內容看,它十分鮮明地表現了陶淵明歸隱田園采菊賞景的生活情趣,以及在大自然的啟迪下所領悟到的人生真意。在藝術上大家的看法是統一的,分岐點主要表現在對思想內容的理解上。歷代陶淵明論者,他們往往根據“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詩句和陶集中其它幾首描寫田園生活的詩,認為陶淵明“渾身靜穆”、“悠然自得”,并進而得出他是一位超然塵世的“田園詩人”或“隱逸詩人”的結論。這顯然是不符合實際情況的。這一結論之不符合實際情況,首先就在于它對陶淵明的作品缺乏歷史的、全面的考察。無可諱言,在陶淵明的身上,在他的創作中,的確有“靜穆”、“悠然”的一面,閑居田園的生活情趣也時有表現。這也是不足為怪的,因為他畢竟既不是“廬山底下一位赤貧的農民”,也不是“農民詩人”,而是封建地主階級的知識分子。歸田后,他雖然參加了一些輕微的農事勞動,有較多的機會接近下層勞動人民,對他們的生活有了一定程度的了解,思想上的距離也較前有了縮短,但陶淵明并沒有脫胎換骨,始終還是封建地主階級的知識分子。作為封建地主階級知識分子的陶淵明,在其作品里表現出一些心閑意遠的思想志趣,也是可以理解的。正如中國文學發展史任何一位著名的作家、詩人一樣,他們的思想,他們的作品,積極的和消極的東西常常是并存的。陶淵明當然也是如此。不能因為他有消極的一面,就全盤否定。其實陶淵明的作品所表現出來的封建地主階級知識分子的思想志趣,終究是非本質、非主流的,本質的、主流的東西則是他對現實社會的關注和批判,對理想的追求和人生的艱苦探索,是對美好生活的向往、純潔友情的歌頌,是對不肯與世俗同流合污而堅持歸隱的決心和高尚人格的贊美。而他的農事詩則更曲折地反映了當時勞動人民的艱難處境,這些都是具有積極意義的思想內容,是陶淵明作品中本質的、主流的東西。
其次,這一結論也不完全符合這首《飲酒》詩的實際情況。蘇軾說:“淵明意不在詩,詩以寄其意耳。‘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則本自采菊,無意望山。適舉首而見之,故悠然忘情,趣閑而累遠。此未可于文字、語句間求之。”這段話給這首詩作了很好的注腳。陶淵明在采菊之際,心本閑。偶見南山薄暮之景,景與意會,情與景融,便悠然忘情,神游物外。不過,這種悠然的心境也僅僅是他瞬間的思想活動,是不可能持續很久的。它在陶集中并不多見,在《飲酒》詩中,嚴格地說也只有這么一首。就是在這一瞬間的悠然之中,詩人還提到了“車馬喧”。這說明塵世的喧擾、紛亂尚未從詩人的思想中排除凈盡,還在不斷地敲擊著他的心扉,使他不得寧靜,以致常常沉浸在痛苦的回憶中。而且這悠然心境的獲得,正是他擺脫塵世的羈絆、棄官閑居的結果。總之,陶淵明“結廬在人境”這首詩,表現了他歸隱田園的生活情趣,有“靜穆”“悠然”的一面,但于塵世亦未能忘情和冷漠。看到前者而否定后者,固然是錯誤的;而看到后者而忽視前者,同樣是不正確的。“對于生死存亡的重視、哀傷,對人生短促的感慨、哨嘆,從建安直到晉宋,從中下層直到皇家貴族,在相當一段時間中和空間內彌漫開來,成為整個時代的典型音調。”陶淵明也毫不例外地受到了這種時代流行“病”的傳染,而在其創作中表現出一些不健康的,甚至消極頹廢的思想情緒。在《飲酒》詩中,他感嘆人生短暫:“所以貴我身,豈不在一生。一生復能幾,倏如流電驚。鼎鼎百年內,持此欲何成?”(第三首)“宇宙一何悠,人生少至百。歲月相催逼,鬢邊早已白。若不委窮達,素抱深可惜。”(第十五首)人有生死,這是自然界的規律。陶淵明是重生不懼死的,他倒比較達觀,這從他的《擬挽歌辭三首》可以看出。對于生,他是重視的,他認為人生的短促,如白駒之過隙,內心充滿了無限的哀怨憂傷。既然人生是這樣的短促,一縱即逝,那么怎樣才能使這有限的人生得以延續或者變得充實而有價值呢?他是不相信煉丹修仙那一套的,“富貴非吾愿,帝鄉不可期”。在陶淵明看來,只有及時行樂,才能彌補人生短促的不足。他譏笑那些名利場中的人,“有酒不肯飲,但顧世間名”。名是身后物,陶淵明是不介意的,要緊的是“稱心”,只要能“稱心”,即使生前枯槁,死后裸葬也沒關系。當然,他所說的“稱心”的內涵是多方面的,及時行樂是其主要的一面。·陶淵明的這種消極頹廢的思想,對后世影響頗大,是《飲酒》詩中與民主性的精華并存的封建性糟粕,并且這種精華與糟粕有時又處于交織狀態,積極的成分里蘊藏著消極的因素,消極的思想也流露出可取的東西。
前面把這組詩的思想內容分成四個方面,那是為了行文的方便,事實上要復雜得多。因此在探討《飲酒》詩的思想內容時,應該持審慎的態度,要具體分析,區別對待。在中國詩歌發展史上有這樣一個現象:詩和酒有著密切的關系。自有詩以來,酒便踏進了詩歌領域,而且隨著時代的發展,其關系更見密切。中國第一部詩歌總集《詩經》,就已經有了群飲失儀的生動描寫。在《楚辭》里,也有以酒娛神的精彩場面。到了兩漢魏晉南北朝,酒在詩中的比重加大了,飲酒成了人們抒發感慨、排憂遣悶的方式或手段,出現了像阮籍、陶淵明這樣一些飲酒詩人。偉大的浪漫主義詩人李白,素以豪飲名世,被人們稱之為“酒仙”,給后人留下了斗酒詩百篇的佳話,其名篇之多令人嘆為觀止。唐代其他詩人也寫了不少膾炙人口的飲酒詩篇。宋以后,以酒入詩者雖然不乏其人,但盛況終不如以前,而在作為詩的重要形式的詞里,卻大有起色。這大約跟“詩言志,詞抒情”的傳統觀念有關,像飲酒之類的生活小事,是不能入詩的。否則就要受到批評,被認為是“以詞為詩”,這樣以來,也只好讓位于詞了。
綜上可知,在中國詩歌發展史上,詩和酒結下了不解之緣。在以酒入詩者中,陶淵明是位突出的人物。他一生寫了許多飲酒詩。可以這樣說,他是中國古代第一個大量寫飲酒詩的詩人。據統計,在他現存的一百四十二篇詩文中,說到飲酒的共有五十六篇,約占其全部作品的百分之四十。他的《飲酒》詩,包括詩前小序、說到飲酒的也有十首。飲酒詩在陶集中的確不算少了,即使不能說是絕后的也應該是空前的。前人說“淵明之詩,篇篇有酒”。白居易也說陶淵明的詩“篇篇勸我飲,此外無所云”。這些話雖然不免有夸大失實,甚至曲解的地方,但他們畢竟看到了陶集中有大量飲酒詩這個基本事實。陶淵明的好友顏延之寫的《陶徵士誄》也說他“性樂酒得”。《宋書》本傳對陶淵明好飲的傳聞趣事,有尤為詳盡的記載。蕭統的《陶淵明傳》也有類似的記載,文字略有出入,意思卻是一致的。陶淵明對自己的嗜酒,也是直認不諱的。他在自傳性質的《五柳先生傳》里,就曾經這樣說過:“性嗜酒,家貧不能常得。親舊知其如此,或置酒而招之。造飲輒盡,期在必醉。既醉而退,曾不吝情去留。”在《歸去來辭·序》里也說:“彭澤去家百里,公田之利,足以為酒,故便求之。”在謀求差使時,酒也成了他首先想到的一個方面。《飲酒》詩前的小序又說:“偶有名酒,無夕不飲,顧影獨盡,忽焉復醉。”可見酒在他的生活中是不可缺少的,它伴隨著詩人度過了不同尋常的歲月。陶淵明似乎也意識到了酗酒的危害性,曾決定戒酒。大約終因決心不大而毫無成效,只得作罷。陶淵明何以嗜酒成癖呢?這固然跟他的個人愛好以及當時社會普遍存在的人生短促、及時行樂的消極頹廢思想有直接的關系,但如果僅僅是這樣,只要經濟條件許可,他盡可以大飲特飲,就不必在《飲酒》詩中閃灼其辭、欲言又止。這里面一定有難言之隱。要揭開這個秘密,首先必須從他所處的時代去考察。魯迅說:“陶潛之在晉末,是和孔融于漢末與搖康于魏末略同,又是將近易代的時候。”在這晉宋易代之際,政治形勢是更加險惡了,劉裕為篡奪帝位在加緊實行高壓政策,以清除異己,壯大自己的力量。據《通鑒》記載,晉安帝義熙八年,劉裕矯詔殺死充州刺史劉藩、尚書左仆射謝混,又引兵襲荊州,劉毅兵敗自縊而死。次年,又殺諸葛長民及弟黎民、幼民以及從弟秀之。義熙十一年,率兵攻伐荊州刺史司馬休之,司馬休之兵敗而降后秦。面對著這腥風血雨的現實,陶淵明感到惶惑恐懼,這正如他后來在《感士不遇賦》里所說的那樣“密網裁而魚駭,宏羅制而鳥驚彼達人之善覺,乃逃祿而歸耕,山疑疑而懷影,川汪汪而藏聲”。稍有不慎,就會招來殺身之禍。竹林七賢中的嵇康,就成了改朝換代的犧牲品。歷史的教訓陶淵明是記憶猶新的。怎樣才能全身遠禍,這不能不成為他考慮的一個主要間題。棄官歸田,是他早已邁出的第一步,但是光憑這一點,陶淵明也知道,那是遠遠不夠的,還得謹小慎微,守口如瓶,不減否朝政人事。當然,也應該看到,陶淵明的隱居田園并非僅僅是為了全身遠禍,還是有他的積極意義的,但也不能完全排除詩人的這種動機。然而,作為一個正直的詩人,在社會的種種不平和邪惡現象的面前,是不能視而不見、置若周聞的。這樣一來,事情就變得復雜了,一方面他要全身遠禍,另一方面他又不能于世事無動于衷,怎么解決這個矛盾呢?“文帝初欲為武帝求婚于籍,籍醉六十日,不得言而止。鐘會數以時事問之,欲因其可否而致之罪,皆以酣醉獲免。”陶淵明從阮籍醉酒避禍的這些事實得到啟迪,于是便借飲酒和飲酒詩的形式來抒發感慨,表示自己對現實的態度,真真假假,虛虛實實,即便說錯了,那也只是酒后失言,可以求得別人的諒解。這就是陶淵明嗜酒、大量寫飲酒詩的主要原因。
葉夢得說“晉人多言飲酒,有至沉醉者,此未必意真于酒。蓋時方艱難,人各懼禍,惟托于醉,可以粗遠世故”,蕭統也說“吾觀其意不在酒,亦寄酒為跡焉”。這是深中肯綮的。陶淵明避免世俗禍患的心理,在陶集中是時有表露的,在《飲酒二十首》里,也是很明顯的,而且用心頗為良苦。詩前小序中有這樣幾句話“既醉之后,輒題數句自娛,……聊命故人書之,以為歡笑爾。”意思是說,寫詩的時間是在酒醉后,寫詩的目的是為“自娛”,且博故人“歡笑”,并無其它用意。這里,詩人首先就亮出“醉”的幌子,為掩護自己退卻作好準備。此外,小序中還有所謂“辭無詮次”之說,這也是障眼法,是詩人采取的又一保安措施。既然是“辭無詮次”,那就意味著根本不存在什么事后潤飾整理的問題了,一切保持著它們的原貌,這樣,也就更減少了一層危險。事實上,《飲酒》詩決非雜亂無章、“辭無詮次”,它是經過詩人精心篩選、編次的,是一個有首有尾、內容復雜的藝術整體。吳落說:“《飲酒二十首》,起曰‘日夕歡相持’,結曰’君當恕醉人’,遙作章法。”“遙作章法”,就是首尾照應,結構完整的意思,這決不是酒后雜詠,逐次積累而一聽其自然所能辦得到的。反映這種心理最明顯的,莫過于《飲酒》詩的第十八首:“子云性嗜酒,家貧無由得。時賴好事人,載醛祛所惑。筋來為之盡,是諸無不塞,有時不肯言,豈不在伐國。仁者用其心,何嘗失顯默。”子云是漢朝著名辭賦家楊雄的字,他無意仕進,自甘淡泊,埋頭著述他曾寫了《解嘲》一文,流露出對腐敗朝政的某些不滿情緒,同時表明自己“默默者存”、“自守者全”的處世態度。陶淵明以楊雄自況,是完全切合他此時此刻的心境的。詩人在和“好事人”飲酒時,有問必答,答必祛惑,可是并未因此而放松其戒備之心。一旦話題涉及到像“伐國”這類敏感的政治問題時,他立即襟若寒蟬、如履薄冰,而“不肯言”了。可見險惡的政治環境在這位正直詩人的心靈上投下了多么濃厚的陰影。陶淵明之所以嗜酒,還在于他把飲酒作為解決思想矛盾、求得安慰超脫的靈丹妙藥,而大量寫飲酒詩,則是他這一無可奈何的心情在其創作上的反映,是他賦閑田園后的生活實錄。
通過這些飲酒詩,后人可以清楚地把握到詩人的思想脈膊。陶淵明的一生,是矛盾痛苦的一生。壯志末酬的苦悶,歲月虛擲的感慨,時局多變的惶惑,勞苦生活的煎熬,無時不在折磨著詩人。他不甘寂寞,但又看不到出路。他想盡情地發泄內心的孤憤,卻又顧慮重重。于是,他借酒消愁,以期獲得心靈上的慰藉,把自己從矛盾痛苦中解脫出來。在《飲酒》詩中,有好幾首把飲酒活動安排在詩的結句,這是值得深思的,它表明詩人是在情緒最激動,矛盾斗爭最尖銳,思想最痛苦的時候陡然關住感情的閘門,而轉入飲酒的,并企圖憑借酒的力量來調整一下情緒,緩和一下矛盾,減輕一點痛苦。在醉意朦朧中,他似乎又恢復了常態,變得超然曠達起來。這是什么樣的超然曠達呢?如果透過覆蓋在它表面的輕紗薄霧,看到的卻是難言的苦痛、無聲的掙扎。因此,可以斷言,陶淵明喝的決不是什么開心暢懷之酒,而是一杯杯難以下喉的苦酒,是心靈的麻醉劑。喝這樣的酒,與其說是尋歡作樂求得超脫,倒不如說是陷入更加痛苦的深淵,這正是陶淵明的悲劇所在。
作者簡介
陶淵明(365~427)晉朝時期詩人、辭賦家、散文家。又名潛,字元亮,號五柳先生,私謚靖節。潯陽柴桑(今江西九江西南)人。出生于一個沒落的仕宦家庭。曾祖陶侃是東晉開國元勛,祖父作過太守,父親早死,母親是東晉名士孟嘉的女兒。陶淵明一生大略可分為三個時期。第一時期,28歲以前,由于父親早死,他從少年時代就處于生活貧困之中。第二時期,學仕時期,從公元393年(晉孝武帝太元十八年)他29歲到公元405年(晉安帝義熙元年)41歲。第三時期,歸田時期,從公元406年(義熙二年)至公元427年(宋文帝元嘉四年)病故。歸田后20多年,是他創作最豐富的時期。陶淵明被稱為“隱逸詩人之宗”,開創了田園詩一體。陶詩的藝術成就從唐代開始受到推崇,甚至被當作是“為詩之根本準則”。傳世作品共有詩125首,文12篇,后人編為《陶淵明集》。
陶淵明《飲酒》賞析7
年代: 魏晉 作者: 陶淵明
衰榮無定在,彼此更共之。
邵生瓜田中,寧似東陵時!
寒暑有代謝,人道每如茲。
達人解其會,逝將不復疑;
忽與一樽酒,日夕歡相持。
作品賞析
飲酒二十首序:余閑居寡歡,兼比夜已長,偶有名酒,無夕不飲。顧影獨盡,忽焉復醉。既醉之后,輒題數句自娛。紙墨遂多,辭無詮次。聊命故人書之,以為歡笑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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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明〕
關于這組詩的寫作時間,存有不同的看法,其中當以王瑤先生之說為較可信,即約作于晉安帝義熙十三年(417),陶淵明五十三歲。詩人在詩序中已說明這組詩非一時之作,但從“比夜已長”之句和詩中有關景物環境的描寫來看,這組詩大約是寫于同一年的秋冬之際。
在這二十首詩中,詩人多方面地反映了自己的生活、思想、志趣與情操。這些詩無論就內容還是就藝術而言,都足以代表陶詩成熟時期的.風格,因此也深受歷代人們的喜愛。余閑居寡歡,兼比夜已長(1),偶有名酒,無夕不飲。顧影獨盡c,忽焉復醉(3)。既醉之后,輒題數句自娛(4)。紙墨遂多,辭無詮次(5)。聊命故人書之(6),以為歡笑爾(7)。
其一(8)
衰榮無定在,彼此更共之(9)。
邵生瓜田中,寧似東陵時(10)!
寒暑有代謝,人道每如茲(11)。
達人解其會,逝將不復疑(12)。
忽與一觴酒,日夕歡相(13)。
〔注釋〕
(1)兼:加之,并且。比:近來。夜已長:秋冬之季,逐漸晝短夜長,到冬至達最大限度。
(2)顧影:看著自己的身影。獨盡:獨自干杯。
(3)忽焉:很快地。
(4)輒:就,總是。
(5)詮(quán 全)次:選擇和編次。
(6)聊:姑且。故人:老朋友。書:抄寫。
(7)爾:“而已”的合音,罷了。
(8)這首詩從自然變化的盛衰更替,而聯想到人生的福禍無常,正因為領悟了這個道理,所以要隱遁以遠害,飲酒以自樂。
(9)衰榮:這里是用植物的衰敗與繁榮來比喻人生的衰與盛、禍與福。無定在:無定數,變化不定。更:更替,交替。共之:都是如此。
(10)邵生:邵平,秦時為東陵侯,秦亡后為平民,因家貧而種瓜于長安城東,前后處境截然不同。(見《史記?蕭相國世家》)這兩句是說。邵平在瓜田中種瓜時,哪里還像做東陵侯時那般榮耀。
(11)代謝:更替變化。人道:人生的道理或規律。每:每每,即常常。茲:此。
(12)達人:通達事理的人;達觀的人。會:指理之所在。《周易?系辭》:“圣人有以見天下之動,而觀其會通。”朱熹《本義》:“會謂理之所聚。”逝:離去,指隱居獨處。
(13)忽:盡快。筋:指酒杯。持:拿著。
[譯文]
我閑居之時很少歡樂,加之近來夜已漸長,偶爾得到名酒,無夜不飲。
對著自己的身影獨自干杯,很快就醉了。醉了之后,總要寫幾句詩自樂。詩稿于是漸多,但未經選擇和編次。姑且請友人抄寫出來,以供自我取樂罷了。
衰敗繁榮無定數,
交相更替變不休。
邵平晚歲窮種瓜,
哪似當年東陵侯!
暑往寒來有代謝,
人生與此正相符。
通達之士悟其理。
隱遁山林逍遙游。
快快來他一杯酒。
日夕暢飲消百憂。
陶淵明《飲酒》賞析8
作品原文
飲酒二十首·其十七
幽蘭生前庭,含熏待清風。
清風脫然至,見別蕭艾中。
行行失故路,任道或能通。
覺悟當念還,鳥盡廢良弓。
作品注釋
(1)這首詩以幽蘭自喻,以蕭艾喻世俗,表現自己清高芳潔的品性。詩末以“鳥盡廢良弓”的典故,說明自己的`歸隱之由,寓有深刻的政治含義。
(2)薰:香氣。
(3)脫然:輕快的樣子。蕭艾:指雜草。屈原《離騷》:“何昔日之芳草兮,今直為此蕭艾也。”
(4)行行:走著不停。失:迷失。故路:舊路,指隱居守節。“失故路”指出仕。任道:順應自然之道。
(5)鳥盡廢良弓:《史記·越王句踐世家》:“蜚(飛)鳥盡,良弓藏。”比喻統治者于功成后廢棄或殺害給他出過力的人。
作品譯文
幽蘭生長在前庭,含香等待沐清風。清風輕快習習至,雜草香蘭自分明。前行迷失我舊途,順應自然或可通。既然醒悟應歸去,當心鳥盡棄良弓。
作者簡介
陶淵明(365~427)晉朝時期詩人、辭賦家、散文家。又名潛,字元亮,號五柳先生,私謚靖節。潯陽柴桑(今江西九江西南)人。出生于一個沒落的仕宦家庭。曾祖陶侃是東晉開國元勛,祖父作過太守,父親早死,母親是東晉名士孟嘉的女兒。陶淵明一生大略可分為三個時期。第一時期,28歲以前,由于父親早死,他從少年時代就處于生活貧困之中。第二時期,學仕時期,從公元393年(晉孝武帝太元十八年)他29歲到公元405年(晉安帝義熙元年)41歲。第三時期,歸田時期,從公元406年(義熙二年)至公元427年(宋文帝元嘉四年)病故。歸田后20多年,是他創作最豐富的時期。陶淵明被稱為“隱逸詩人之宗”,開創了田園詩一體。陶詩的藝術成就從唐代開始受到推崇,甚至被當作是“為詩之根本準則”。傳世作品共有詩125首,文12篇,后人編為《陶淵明集》。
陶淵明《飲酒》賞析9
飲酒(其八)
青松在東園,野草沒其姿。
凝霜殄異類,卓然見高枝。
連林人不覺,獨樹眾乃奇。
提壺撫寒柯,遠望時復為。
吾生夢幻間,何事紲塵羈。
注釋:
1、青松:青松:青翠的松樹,因松樹四季常青,喻指堅貞不移的志節。。”
2、東園:陶淵明居所之東的園圃,陶淵明《停云》:“東園之樹,枝條載榮。”亦泛指園圃。
3、凝霜:凝結成霜。南朝 齊 謝朓 《校獵曲》:“凝霜冬十月,殺盛涼飇開。”
4、殄(tiān):盡,絕。如殄滅,殄殲,暴殄天物(任意糟蹋東西)。西漢司馬遷《史記·秦始皇本紀》:“武殄暴逆。”
5、異類:本意是指不同種類,有時也可作杰出的才能。同時,它也是古代對少數民族的蔑稱。這里指松樹之外的其他草木。
6、卓然:卓越貌,漢 劉向 《說苑·建本》:“塵埃之外,卓然獨立,超然絕世,此上圣之所游神也。”
7、連林:連著的林子,意樹木相連。
8、乃:文言虛詞,才,表示事情發生得晚或結束得晚如。西漢司馬遷《史記·平原君虞卿列傳》:“吾乃與而君言,汝何為者也?”
9、提壺:壺:指酒壺。提壺,提壺蘆,提葫蘆掛。此謂提來酒壺。 歐陽修 《啼鳥》詩:“獨有花上提壺蘆,勸我沽酒花前醉。”
10、寒柯:樹枝。寒柯,指冬天樹木或樹干。《初學記》卷三引 南朝梁元帝 《纂要》:“冬曰玄英……木曰寒木、寒柯、素木、寒條。”
11、遠望時復為:此句倒裝,謂時復為遠望,即時時向遠處眺望。
12、夢幻:夢中幻境,多喻空妄。唐 黃滔《祭宋員外文》:“人生夢幻,夫復何言!”
13、紲(xiè)塵:繩索,系牲口的韁繩。如,大紲(粗大的繩索),縲紲(捆綁犯人的繩索)。羈紲(馬轡,喻束縛)。紲塵,束縛,猶言塵網。
14、羈:束縛,拘束。如,羈押,羈絆,放蕩不羈。
賞析:
《飲酒》共二十首,人四十歲之后,陶淵明離開彭澤縣,辭官歸田,飲酒賞菊,過著自由自在的農家生活,寫下這組詩。本詩《 飲酒(其八)》是詩人以孤松自喻,表理自己高沽堅貞的人格與不為塵俗羈絆的理想。
全詩分兩個詩,前半詩從開頭至“卓然見高枝”,表現青松凌寒挺立孤高的品格。
開頭的“青松在東園,野草沒其姿”,寫青松與野草比,它不凋零。 “野草”指眾多的草和樹。野草怎么能埋沒青松的豐姿呢?經過風霜,青松不凋,而眾多的'草和樹都枯萎、零落了。這兩句系詩人“言志之詞”, 生長在東園的青松平時為野草遮沒,高潔挺拔,卓然獨立,意為做人應當像孤松一樣,不應茍合于世俗,隨波逐流。
第三、四兩句“凝霜殄異類,卓然見高枝”, 是說等到嚴寒霜降,眾樹凋零,唯見青松卓然挺立,這又從時人令上來寫。也只有等到冬天來臨,寒霜使野草凋謝.青松的高枝才顯得格外挺拔,“凝霜”象征著嚴酷的環境。聯系陶淵明所處的時代,東晉政治紊亂黑暗,朝政混濁不堪,一般官僚士子更是攀龍附鳳,無恥之極。而那些自命清高的人物卻“個個要職,這邊一面清談,那邊一面招權納貨,陶淵明真個能不要,所以高于晉宋人物”(《朱子語錄》),這里是自比。
第五、六兩句“連林人不覺,獨樹眾乃奇”。“連林”, 連著的林子,意指青松夾雜在眾多的樹木中。這樣青松并不特出。“獨樹”指青松獨立傲然。單看青松,“歲寒知松柏之后凋”,獨立不凋,這時人們才覺得珍奇。侍人在這里進一步表現了孤松獨立的奇特之美。這表現了詩人對氈炎附勢的群小的憎惡,和對高潔正直的君子的贊美。
后半詩從“提壺撫寒柯”到結尾,表現自己這一生,好像在夢幻里,想到人生豈能被塵俗的羈絆拘牽。
第七、八兩句“提壺撫寒柯,遠望時復為”。 作者提壺斟酒,撫摩青松,時時遠望。“寒柯”,歲寒不凋的松枝。“遠望時復為”,即“時復為遠望” 的倒裝。詩人在離開青松之后,還時時再遠望它。這正是詩人所詠贊的“孤松”,是他高尚的人格寫照。詩中的“飲材”、“提壺”都寫的與酒有關,詩、把酒壺掛于孤松的寒枝上,并時時對青松遠望回顧,表現了他對青松的癡愛和留戀,極寫對青松的喜愛。如果說,以上詩句是對孤松的客觀的贊美,其時則滲透了詩人濃厚的主觀情愫了。
最后兩句 “吾生夢幻間,何事紲塵羈”,指自己做官的生活,真如夢幻一般。紲,繩索,系牲口的韁繩,這里名詞活用著動詞,當用繩索捆住。紲塵,被世俗所羈絆。在陶淵明看來,青松經霜不凋與眾樹的凋零絕然不同,這是說他自已歸隱之后,窮了,被歧視了,而更能顯示他的人生意義。所以他又感嘆自己的出仕像在夢幻中,太不清醒,受到人世官場的牽掛和羈絆,比不上青松的品格。“吾生夢幻間”,即生活在沒有真實的價值觀時代,所以會為世俗所束縛。詩人這時如夢初醒,說何必把自己束縛在塵網之中呢?言下之意是:做人應當像孤松一樣高潔挺拔,卓然獨立,而不應茍合于世俗,隨波逐流。詩人所詠贊的“孤松”正是他高尚人格的寫照。
本詩運用了比喻與聯想。詩人用有些樹木比松樹高,遮掩了松樹的雄姿,比喻人在特定環境的不被看重。又用寒冬到來,萬木凋零,只有松樹更加郁郁蔥蔥,喻為人品格要堅貞,要高尚。詩人又通過聯想,感嘆自己這一生好像在夢幻里,發出人生豈能被塵俗的羈絆拘牽的箴言。
陶淵明《飲酒》賞析10
[晉]陶淵明《飲酒(其十四)》原文、注釋、賞析
故人賞我趣,挈壺相與至1。
班荊2坐松下,數斟已復醉。
父老雜亂言,觴酌失行次3。
不覺知有我,安知物為貴4。
悠悠迷所留,酒中有深味5。
注釋:
1、故人賞我趣,挈(qiè)壺相與至:此言“相與至”,下又言“父老雜亂言”,可見“故人”不止一人也。《序》曰:“聊命故人書之”,亦不止一人也。挈:提。
2、班荊:《左傳》襄公二十六年:“班荊相與食。”杜注:“班,布也。布荊坐地也。”
3、行次:行列次第。失行次:不拘禮節,隨意而飲。
4、不覺知有我,安知物為貴:言醉后悠然恍惚之狀。《晉書·阮籍傳》:“嗜酒能嘯,善彈琴。當其得意,忽忘形骸。”此亦即“不覺知有我”也。《列子·楊朱》:“方其荒于酒也,不知世道之安危,人理之悔吝,室內之有亡,九族之親疏,存亡之哀樂也。雖水火刀刃交于前,弗知也。”此亦即“安知物為貴”也。
5、悠悠迷所留,酒中有深味:意謂酒中深味乃在悠然忘我。悠悠:閑適自得貌。留:止也。迷所留:不知所止,不知身在何處。
賞析:
“不覺知有我,安知物為貴。”此固寫酒后之狀,但物我兩忘乃淵明所追求之人生境地,則又不僅是寫酒醉矣。此詩所寫故人乃賞其趣者,與前之“田父”不同。“田父”雖亦以壺漿見候,但疑其與時相乖而不知其趣也。
陶淵明《飲酒》賞析11
飲酒
詩人:陶淵明
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
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
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
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譯文
居住在人世間,卻沒有車馬喧囂。
問我為何能如此,只要心志高遠,自然就會覺得所處地方僻靜了。
在東籬之下采摘菊花,悠然間,那遠處南山映入眼簾。
山中氣息與傍晚景色十分好,有飛鳥,結著伴兒歸來。
這里面蘊含著人生真正意義,想要辨識,卻不知怎樣表達。
注釋
(1)結廬:建造住宅,這里指居住意思。
(2)車馬喧:指世俗交往喧擾。
(3)君:指詩人自己。
(4)何能爾:為什么能這樣。 爾:如此、這樣。
(5)悠然:自得樣子。
(6)見:看見(讀jiàn),動詞。
(7)南山:泛指山峰,一說指廬山。
(8)日夕:傍晚。相與:相交,結伴。
(9)相與還:結伴而歸。
賞析
表達了詩人厭倦官場腐敗,決心歸隱田園,超脫世俗追求思想感情。
人活在世上,總要找到生命價值,否則人就會處在焦慮與不安之中。而社會總是有一套公認價值標準,多數人便以此為安身立命依據。拿陶淵明時代來說,權力、地位、名譽,就是主要價值尺度。但陶淵明通過自己經歷,已經深深地懂得:要得到這一切,必須費盡心機去鉆營、去爭奪,裝腔作勢,吹牛拍馬,察言觀色,翻云覆雨,都是少不了。在這里沒有什么尊嚴可說。他既然心甘情愿從官場中退出來,就必須對社會公認價值尺度加以否定,并給自己生命存在找到新解釋。
這詩前四句就是表現一種避世態度,也就是對權位、名利否定。開頭說,自己住所雖然建造在人來人往環境中,卻聽不到車馬喧鬧。所謂“車馬喧”是指有地位人家門庭若市情景。陶淵明說來也是貴族后代,但他跟那些沉浮于俗世中人們卻沒有什么來往,門前冷寂得很。這便有些奇怪,所以下句自問:你怎么能做到這樣?而后就歸結到這四句核心——“心遠地自偏”。精神上已經對這爭名奪利世界采取疏遠、超脫、漠然態度,所住地方自然會變得僻靜。“心遠”是對社會生活軌道脫離,必然導致與奔逐于這一軌道上人群脫離。
那么,排斥了社會價值尺度,人從什么地方建立生存基點呢?這就牽涉到陶淵明哲學思想。這種哲學可以叫作“自然哲學”,它一方面強調自耕自食、儉樸寡欲生活方式,另一方面重視人與自然統一與與諧。在陶淵明看來,人不僅是在社會、在人與人關系中存在,而且,甚至更重要是,每一個個體生命作為獨立精神主體,都是面對著整個自然與宇宙而存在。從本源上說,人生命是自然一部分,只是由于人們把自己從自然中分離出來,在虛幻、毫無真實價值權位、名利中競爭、追逐不已,生命才充滿了一得一失喜憂無常焦慮與矛盾。因而,完美生命,只能在歸復自然中求得。
這些道理,如果直接寫在詩里,就變成論文了;真正詩,是要通過形象來表現。所以接著四句,詩人還是寫人物活動與自然景觀,而把哲理寄寓在形象之中。詩中寫到,自己在庭園中隨意地采摘菊花,無意中抬起頭來,目光恰與南山(廬山)相會。“悠然見南山”,這“悠然”既是人清淡而閑適狀態,也是山靜穆而自在情味,似乎在那一瞬間,有一種共同旋律從人心與山峰中同時發出,融合成一支輕盈樂曲。所見南山,飄繞著一層若有若無嵐氣,在夕陽照耀下,顯出不可名狀美,而成群鳥兒,正結伴向山中飛回。這就是自然平靜與完美,它不會像世俗中人那樣焦慮不安,那樣拼命追求生命以外東西。詩人好象完全融化在自然之中了,生命在那一刻達到了完美境界。
最后二句,是全詩總結:在這里可以領悟到生命真諦,可是想要把它說出來,卻已經找不到合適語言來表達。實際意思,是說人與自然與諧,根本上是生命感受,邏輯語言不足以表現它微妙與整體性。
陶淵明詩,大多在字面上寫得很淺,好象很容易懂;內蘊卻很深,需要反復體會。對于少年人來說,有許多東西恐怕要等生活經歷豐富了以后才能真正懂得。
開頭四句,以具體生活體驗,用一問一答形式,揭示出一種具有普遍意義、很有理趣生活現象——“心遠地自偏”。“采菊”四句,即由“心遠地自偏”生出,言東籬采菊,在無意中偶然得見南山,于是目注心搖,又為南山傍晚時出現絢麗景色所吸引。結廬人境,而采菊東籬;身在東籬,而又神馳南山,全篇主旨總在顯示“心遠”二字。最后兩句所說“真意”在此,“忘言”亦在此。所謂“真意”,其實就是這種“心運”所帶來任真自得生活意趣;所謂“忘言”,就是在陶淵明看來,世間總有那么一些趨炎附勢,同流合污人是無法體驗到這種生活理趣!
陶淵明《飲酒》賞析12
秋菊有佳色,浥露掇其英。
泛此忘憂物,遠我遺世情。
一觴雖獨盡,杯盡壺自傾。
日入群動息,歸鳥趨林鳴。
嘯傲東軒下,聊復得此生。
這首詩寫作者飲酒食菊,遠離世情。世情既遠,就可以怡然自得。
秋天是菊花最佳的時候。帶著露水,采菊浸酒而飲,菊香和酒香融為一體,極佳。屈原《離騷》中說:“朝食木蘭之墜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因為菊為傲霜之品,所以食菊能修身自潔。飲此忘憂之酒,使感情更加超凡脫俗。雖說是對菊獨酌,但興致很高,飲之不足。太陽落山,群動皆息,飛鳥歸林。我在東窗下長嘯一聲,且舒懷。
陶淵明《飲酒》賞析13
在醉意朦朧中,自我意識消失了,詩人進入物我兩忘的境界,使人看到醉態可掬的詩人形象。
詩人最后說:有些人迷戀于虛榮名利,而我則知“酒中有深味”。魏晉以來,名士崇尚自然,嗜酒如命,他們所追求的是與自然冥合的境界,只有通過飲酒,才能達到這種境界。酒之深味便在于此。
其十二
積善云有報,夷叔在西山。
善惡茍不應,何事立空言。
九十行帶索,饑寒況當年。
不賴固窮節,百世當誰傳。
詩人一下筆,就一針見血地揭露了一個矛盾現象:人們都說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事實上可謂至善之人的伯夷、叔齊餓死在西山(首陽山)。伯夷、叔齊是商朝孤竹君的兩個兒子,父親死后,他們互讓君位。周滅商后,他們恥食周粟,隱于首陽山,采薇而食,終被餓死。詩人緊接著義正嚴詞地提出,既然不是善有善報,惡有惡報,為什么古圣先賢要講那樣的空話呢?
詩人又舉出榮啟期的事跡,證明善有善報之類的說教是空話。榮啟期是一個安貧樂賤的人,是封建社會的一位善人。孔子說榮啟期:“善乎,能自寬者也。”但這位善人九十歲還是以鹿皮為衣裳,以繩索為衣帶,過著饑寒生活,像他青壯年時一樣。
但是伯夷、叔齊也好,榮啟期也好,他們生前沒有得到善報,死后名聲卻流傳后世。他們所以能名聲傳世,依賴的就是固守貧困的節操。陶淵明本人正是這樣一位固守窮節的貧士。
其十三
顏生稱為仁,榮公言有道。
屢空不蕕年,長饑至于老。
雖留身后名,一生亦枯槁。
死去何所知,稱心固為好。
客養千金軀,臨化消其寶陶淵明的飲酒賞析陶淵明的飲酒賞析。
裸葬何足惡,人當解意表。
孔子的`弟子顏回,可謂仁者也。然而他29歲,頭發盡白,早死。榮啟期也是有名的好人,但九十歲還過著饑寒生活。他們雖留下身后美名,但死后何所知。
人生在世,有些人厚自養身,把身軀看得千金一樣貴重,但臨終時,再寶貴的身軀,也得消滅。西漢楊王孫于病危時,囑其子裸葬,要以身親土。人當解其真意。
這首詩的前八句說名不足貴,后四句說身不足惜,都是憤世之言。
陶淵明寫《飲酒二十首》詩時,酒喝得不少,家中也經常斷酒喝。當他寫成十九首詩時,家里的酒壇酒罐又空了好幾天。就在這個時候,一天清晨突然聽見有人敲門。陶淵明披上衣裳,打開門一看,原來是鄰居李老漢,抱著一個酒壇,站在門外陶淵明的飲酒賞析李老漢說:“我們家大清早剛釀成的酒,我想讓你嘗個鮮,就趕緊給你送來了!”
陶淵明一看送酒來了,高興得手舞足蹈地說:
“我幾天不吃飯不覺餓,可是這幾天沒喝酒,簡直渴得要死!”
“我還不知道你!”李老漢說,“就算渴死了,也要當酒鬼”。
兩個人朗朗地笑起來。
進到屋里,陶淵明急不可待地倒出一海碗酒,淺黃色的酒液散發著迷人的酒香,叫人垂涎三尺。因為是剛釀成的酒,沒有經過濾,酒面上漂浮著一些酒糟,像一些白螞蟻。陶淵明去找漉酒巾,找了半天也沒找到。一撓頭,想起頭上纏的葛巾,蒙在一只空碗上,把另一碗渾酒倒在葛巾上。他撣了撣葛巾上的酒糟,重新把葛巾圍到頭上,頭上的葛巾也飄逸著迷人的酒香,這股酒香,通過鼻子,一直鉆到陶淵明的肺腑里。
“這是個好法子”,陶淵明得意地說,“又過濾了酒,又能戴在頭上聞香”。
陶淵明舉起那碗濾清的酒一飲而盡,頓時覺得兩眼發亮,兩掖生風,每一個毛孔都透氣,每一個細胞都快活。
陶淵明喝足李老漢送來的酒,寫成了《飲酒二十首》的最后一首詩。
其十四
羲農去我久,舉世少復真。
汲汲魯中叟,彌縫使其淳。
鳳鳥雖不至,禮樂暫得新。
洙泗輟微響,漂流逮狂秦。
詩書復何罪,一朝成灰塵。
區區諸老翁,為事誠殷勤。
如何絕世下,六籍無一親?
終日馳車走,不見所問津?
若復不快飲,恐負頭上巾。
但恨多謬誤,君當恕醉人。
陶淵明是以飲酒為題材,大量創作酒詩的第一人。他的詩,可謂篇篇有酒,寄酒為跡。
伏羲、神農是傳說“三皇”中兩位最古老的帝王,已經離我們很久遠了,世上已經罕見那樣純真的人。只有那個一生勤奮奔走的孔子,還想把四分五裂的東周社會彌補復原,讓民風世俗再回到那個淳樸的時代陶淵明的飲酒賞析百科。
孔子的奔走努力雖然沒有達到天下大治,他所期待的鳳鳥雖然沒有飛來,但經他整理研究,殷周以來的詩書禮樂,總算由殘缺不全而恢復一新。可是,自孔子在洙水、泗水之間設壇施教的事業停止以后,他的微言大義就再也聽不見了。世風江河日下,以致出現了那個瘋狂的秦始皇,焚書坑儒,把詩書燒成灰。
好在西漢初還有伏生等幾個老儒生,傳授六經的工作勤勤懇懇。可是為什么隔世之后,六經就沒人愛好和親近了呢?如今有些人也像孔子那樣成天在外馳車奔走,可是沒有人前來禮賢問津。
最后突然轉到飲酒上,在這樣
令人絕望的世風下,我還能說什么,做什么?只好痛痛快快地飲酒,才對得起頭上戴的過濾酒的葛巾
陶淵明飲酒詩寫了二十首,這是最后的一首。這組詩是借酒后直言,談出自己對歷史、對
現實、對生活的感想和看法。因為是酒后直言,所以難免有謬誤之處。“但恨多謬誤,君當恕醉人。”這是二十首飲酒詩的總結。
陶淵明《飲酒》賞析14
魏晉陶淵明
少年罕人事,游好在六經。
行行向不惑,淹留遂無成。
竟抱固窮節,饑寒飽所更。
敝廬交悲風,荒草沒前庭。
披褐守長夜,晨雞不肯鳴。
孟公不在茲,終以翳吾情。
譯文
自小不同人交往,一心愛好在六經。
行年漸至四十歲,長久隱居無所成。
最終抱定固窮節,飽受饑餓與冷。
屋風凄厲,荒草掩沒前院庭。
披衣坐守漫長夜,盼望晨雞叫天明。
沒有知音在身邊,向誰傾訴我衷情。
注釋
罕人事:很少有世俗上的交往。游好:游心,愛好。六經:六種儒家經典,指《詩》、《書》、《易》、《禮》、《樂》、《春秋》。這里泛指古代的.經籍。
行行:不停地走,比喻時光流逝。向:接近。不惑:指四十歲。淹留:久留,指隱退無成:指在功名事業上無所成就。
竟:最終。抱:持,堅持。固窮節:窮困時固守節操,意即寧可窮困而不改其志。飽:飽經,飽受。更:經歷。
弊廬:破舊的房屋。交:接。悲風:凄厲的風。沒:掩沒,覆蓋。庭:庭院。
“披褐”二句:表現寒夜饑寒交迫的窘狀,即《怨詩楚調示龐主簿鄧治中》詩中所說“寒夜無被眠,造夕思雞鳴”之意。
孟公:東漢劉龔,字孟公。皇甫謐《高士傳》載:“張仲蔚,平陵人。好詩賦,常居貧素,所處蓬蒿沒人。時人莫識,惟劉龔知之。”陶淵明在這里是以張仲蔚自比,但是慨嘆陶淵明卻沒有劉龔那樣的知音。翳(yì):遮蔽,隱沒。此處有“郁悶”之意。
陶淵明《飲酒》賞析15
飲酒
作者:陶淵明
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
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
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
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賞析
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前四句詩是詩人對自己現實生活的寫照。處在現實喧鬧的人世中,與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是不可避免的,但是詩人卻能做到不受塵俗的紛擾。只要自己在思想上遠離那些官場同僚的車馬喧囂,自然而然就能做到不與他們多糾纏。在前四句中,詩人首先用“車馬喧”描述了現實官場中爾虞我詐、奔走諂媚的丑態,透露了生活在這樣現實生活中的無奈。因為作者在前兩句表達出生活在喧囂塵世卻沒有聲色噪音的紛擾,對于這點讀者必然感到疑惑不解,因而緊接著詩人便采用自問自答的方式,告訴人們在這樣一個同流合污的門第社會,要想擁有一片純凈的心靈世界,就要做到盡量遠離,不僅是身體的遠離,而且是充分地發揮個人的主觀能動性,尋找精神的慰藉以及生活的樂趣。就最后一句來看,“心遠”“地自偏”兩個詞一方面表達了詩人要找到超凡脫俗的精神世界的期待,另一方面也再次表達了詩人渴望遠離渾濁官場的愿望。步步高論文發表網,本站刊載大量經濟論文范文格式,管理職稱論文。供廣大論文答辯需要者、經濟評職稱需要者參考。
第二層的前兩句“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可謂是傳誦千年的名句,但凡讀過陶淵明飲酒詩的都對這兩句頗為熟悉。之所以會有如此豁達的心境,不得不說是得益于詩人的“心遠地自偏”,正是放開了心里的郁卒,才能發現身邊世界的美好與恬靜。“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這句詩簡單來看是對當時詩人所處之地所處之時的反映,實際上從詩人個人經歷來看,卻又具有濃濃的韻味。在黃昏時分的東籬采菊,此時山氣正好,飛鳥也恰巧回歸森林,周圍環境中的一切都沐浴在和融淳凈的氛圍中,凸顯了詩人神逸方外的氣質,儼然已與大自然的淳凈融為一體。這里詩人用了的“山氣”更多的是為了烘托了在如此意境下,詩人心境正佳,兩者的意境相通,心境相同,實現了主觀心態與客觀環境的巧妙融合。“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這里的“此中”用得看似沒有什么技巧,實際上卻也是詩人經過自己琢磨的,它正好與上句的意境相接,指的是詩人在采菊時所體現出的意境,“真意”其實并不是詩人要解析其中真正的樂趣,而是強調自然本身的樂趣,或者更多的是從詩人主觀方面所體會的人生樂趣。最后一句詩人之所以會說是“欲辨已忘言”,事實上并不是忘記了說什么,而是這種主觀心境與客觀意境相融合的樂趣無法用言語來表達,正是所謂“只可意會而不可言傳”。正如《莊子·齊物論》里所說:“辯也者,有不見也。”(“辯”與“辨”通),詩人如此說是想留給讀者更多想象的空間去體會和體味。
整體而言,陶淵明在這首詩中運用了“見”“菊”“真”等值得考究的詞語,從這些考究的'詞匯中,我們不僅能體會到詩人真正的文學涵養,還能從詩句的字里行間體味出詩人寄情田園,脫離塵世官場的紛擾,尋找心靈的凈土,終于實現客觀意境與主觀心靈的結合,也最終成就了陶潛“不戚戚于貧賤,不汲汲于富貴”美好愿望。
作者簡介:
陶淵明,東晉詩人,又名陶潛,字元亮。從小熟讀儒家經典,陶淵明的思想也深受其影響,自小就立志為國效力,兼濟天下。但是在東晉末期,由于實行嚴格的門第等級制度,門第氏族完全掌握著士子的前途命脈,因而庶族中沒有門第的學生就沒有辦法完全根據自己的努力考取功名。面對這樣的社會現實情況,出生于庶族無權的陶淵明徒有雄才壯志而沒有辦法實現,當然受這樣社會情況的限制,他也找不到實現的路徑。直到而立之年,他才開始做官,但是面臨殘酷的現實以及他個人原因,他也只做了祭酒參軍等職,這些小官距離他心中的雄才偉略仍有一段不小的差距,再加上他自己不愿與官場中其他人同流合污、虛與委蛇,進一步導致他的在官場中始終得不到重用,心中更加郁卒。直到39歲,他心中的雄才壯志最終敵不過社會現實,開始發生質變,由追求為國效力轉向躬耕自給自足,追求心靈的恬靜和淡泊。整體而言,《飲酒 其五》的意境可分兩層,前四句為一層,主要通過詩人對現實人際關系的看法和觀點,表達詩人鄙棄官場,不愿與官場同僚同流合污的思想感情。后六句為一層,可以看出這一層主要以對景色的描寫為主,通過對南山晚景動態與靜態的描述,動靜結合,同時實現了客觀意境與主觀心境的融合,表達了詩人心中的真正的悠閑與恬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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