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康詩叢》第二十三輯詩詞鑒賞
彩燈與蠟燭
有位民間的能工巧匠，
手工制作了一對精美的彩燈，
被一家文化藝術館選中，
高懸于展覽廳廳堂上方。
美麗的彩燈誕生于那個白天，
出世開眼卻望見自身一副丑陋模樣——
肚里空空、五臟全無、竹木當骨、紙帛為肉，
渾身上下廉材賤料，
如此丑狀日后如何見人？今生何以榮光？
——稚嫩的彩燈顧影自憐黯然神傷，
整日里沒精打采長吁短嘆。
日落西山天昏地暗，
藝術館里華燈初上。
懶洋洋蜷縮半空的彩燈，
突見空空的肚子里多出一根紅棒棒，
火星一閃，
頭頂上跳出一朵小小的火焰花，
霎那間讓彩燈滿身處處明亮；
張眼一看，
赤橙黃綠青藍紫，丹青彩筆描玉體——
“精衛填海”、“夸父追日”、
“大禹治水”、“女媧補天”、
“嫦娥奔月”、“唐僧取經”、
“八仙過海”、“七女下凡”
——人間傳說天國神話齊集于一身，
鬼斧神工奇跡天造熠熠生輝煌！
剛才還自悲自憐的彩燈，
恍然間有了新感覺，
原來自己竟有如此高雅風姿瑰麗容顏，
精神陡然一振，
從此喜上眉梢神情氣昂昂。
喜上眉梢的彩燈，
賞夠了自身瑰麗璀燦的容貌，
放眼俯瞰四周，
又有了新發現——
就在身體的下方，
廳堂里密匝匝布滿黑壓壓一片人頭，
一張張高仰的笑臉對著她稱頌，
一雙雙發亮的眼睛指著她贊賞：
“啊！這彩燈真美，美極了！”
“啊！這彩燈真好，好漂亮！”
“想象奇獨，形象豐富，堪稱燈國一絕！”
“色彩斑斕，造型精美，不愧藝海精華！”
“……”
男女老少各色人等停步駐足留連忘返，
城鄉觀眾四方游客仰觀細覽擊節贊賞，
一下子讓彩燈身陷仙境夢幻，
身價百倍青云直上如墮五里霧，
眉飛色舞似醉似癡渾身飄飄然。
神情昂揚的彩燈，
偶然間回過頭來，
卻瞥見肚子里那根紅棒棒，
頭頂火焰花好像矮了一大截，
在默默啜泣靜靜凄嘆，
紅紅的眼淚凝固著滴滿全身，
一副丟人現眼的可憐相。
得意忘形的彩燈奚落身上的小伙伴，
纖細柔弱的紅棒棒振振有詞巧對話：
“喂，可憐的紅棒棒，你是誰？”
“我是蠟燭。”
“你算什么東西，竟敢到我身上來搗亂！”
“不是搗亂，我是特地前來幫你忙。”
“瞧你那副丟人現眼的樣子，還能幫我忙？”
“是我頭頂的火焰發出光芒，照亮你全身，
才把你打扮得如此漂亮。”
“胡說八道！我生來就超凡脫俗美麗絕倫，
你是想到我身上來沾光！”
“不是沾光！我只想陪伴著你，
讓你享受人間的美好榮光！”
“你看看，站在地上那么多人在朝我稱贊，
有誰望見你這個熊樣！”
“是的，你偉大我平凡，
沒有人會注意我，沒有人會給我贊揚。”
“我說你太可憐，讓火焰燒毀你的身子，
默默無聞人生又短暫！”
“你說的對，我活在世界上，
就為了用生命去照亮別人的美前程。”
“口是心非！我目睹你悲傷地哭泣，
讓眼淚在全身流淌。”
“心胸坦蕩！我一生就是愛流淚，
那是高興的淚自豪的淚，沒悲也沒傷！”
“哼！我看你活著沒意義，
生不如死免得日日淚汪汪！”
“不！要是沒有我的存在，
你就會黯淡無光，失去精彩魅力和形象！”
“……”
傲氣沖天的彩燈想不到，
這根丟人現眼的紅棒棒，
如此弱小如此愚憨卻這般自信這般自強；
她壓根兒不相信蠟燭的自我表白，
不屑地昂起頭來，
只顧趾高氣揚地收受人們的恭維和夸獎。
時光流動漸入深夜，
熱鬧的展覽廳燈滅人散。
自我陶醉的彩燈，
猛覺得兩眼發黑神思晃蕩，
低頭一瞧，
望見可憐的蠟燭小伙伴，
已經流干了眼淚燃盡了身子，
從這個世界消失滅亡。
自視高傲的彩燈，
面對小伙伴纖弱生命凄然離世，
沒有同情不存惋惜，
卻感受到自己命運遭逄巨變——
熙熙攘攘觀賞她的人群消失蹤影，
節節叫好稱贊她的頌歌不翼而飛，
四周一片沉寂，
全身一片黑暗；
肚里空空、五臟全無、竹木當骨、紙帛為肉，
重又瞧見先前那副丑陋模樣，
還不如蠟燭小伙伴在世時的嬌小豪爽！
——神思晃蕩的彩燈，
從飄飄然的云端沉重地跌落大地，
震醒了自命不凡不可一世的夢幻，
轉眼間自覺得身價陡降，
無可奈何地慟哭悲鳴嗚咽喊冤。
顧影自憐的彩燈，
在自卑自嘆中不知熬過多少時光，
驀然間身子微微震動，
隨著熟悉的火星一閃，
發現另一位蠟燭小伙伴回到身上，
緊接著喜從天降。
她重新回復那瑰麗高雅的姿容——
鬼斧神工奇跡天造熠熠生輝燦燦光華；
她重新展現那令人矚目的景象——
觀賞的眼光陸繹不絕，贊揚的頌歌縈繞耳環。
重現輝煌的彩燈，
這回不再得意忘形傲氣沖天，
回憶起昨日那個燃盡自身照亮他人的紅棒棒，
她愧疚滿腹羞慚滿面，
深懷感激和尊重，
誠懇致意新來的小伙伴：
“蠟燭小妹對不起，
昨天我欺侮了你那犧牲掉的前輩，
在光明與黑暗交替之間，
我才體驗到世間萬物互依互靠的力量；
請原諒我的無知和自負，
要是沒有你們作伴，
我就會黯淡無光，丟掉全身的魅力和形象！”
嬌小豪爽的紅棒棒，
憨憨地一笑，輕聲回答：
“彩燈姐姐，
無須自責不用道歉，
我們活在世界上，
就為了用生命去照亮別人的美前程！”
往后的時日，
彩燈與蠟燭心心相惜，
結成互尊互愛的伙伴。
一支接一支看似可憐弱小的紅棒棒，
輪流陪伴在彩燈身上，
默默無聲一如既往，
用火焰慢慢燃燒著自己的身體，
為彩燈打扮著瑰麗的姿容，
為藝術館增添著誘人的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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