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深處,意猶未平散文
許是離開了成都這座天府之國的原因，有很多個春天都感受不到春夜喜雨般的驚喜了。
“好雨知時節，當春乃發生。
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
野徑云俱黑，江船火獨明。
曉看紅濕處，花重錦官城。”
老杜的這首《春夜喜雨》詩寫得亮麗而風韻十足，如繁花照水，春風拂柳，柔柔地牽動人心，卻又讓你聯想起一副壯大的景象。每次讀到，就想到成都的長街里巷和濕漉漉的空氣，甚至耳邊還響起了那里的川話街腔。
“凡若城市，皆有性格”。曾經看過兩部跟成都有關的電影——《好雨時節》和《成都，今夜請將我遺忘》，這是兩部無論是基調、主題還是拍攝手法都迥異的電影，卻恰如其分的給了成都剛好的性格詮釋。《好雨時節》講的是愛情，跨國的愛情，唯美的愛情。《成都，今夜請將我遺忘》講的是欲望，讓人窒息，卻不得不承受。前者恬靜，后者喧鬧；前者靜如止水，后者跌宕起伏。
《好雨時節》處處透漏著成都的美好：載著情侶的三輪車在悠長的街道上緩緩前行，安靜有格調的餐廳里有精致的美食，你可以跑過一條條小巷躲避突如其來的雨，也可以在幽深的林蔭路上牽手漫步。《成都，今夜請將我遺忘》則無時不顯露著嘈雜的川音和市井氣息的熱量，沸騰的火鍋店，熱鬧的麻將館，還有茶館里那些高調的川話……
我很喜歡成都的另一個名字，蓉城。據說五代后蜀后主孟昶很愛芙蓉，便命百姓在城墻上遍植芙蓉樹，花開時節，成都蔚若錦繡，于是便有了蓉城的說法。“二十四里香不斷，青羊宮至浣花溪”，陸放翁當年游走至蜀地，或許便是迷戀了芙蓉開時的美景。而唐代女詩人薛濤以此制成的“薛濤箋”更令這種花熠熠生輝。
成都的美在于她的氣息，有一種云情雨意迷離的情調。這種情調大抵是得了文化的熏染，讓人觸摸不到，卻總是可以感受到，而又難以言喻。
我始終以為，成都的氣息少不了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更是得了文化的熏染。蜀山蜀水相依相傍，雨潤溫和，蜀錦蜀繡，物華天寶。成都是柔美的，然而這種柔美對于生長在北方的我來說，有時未免太過矯情。我時常跟朋友說，成都的氣候就像小女人的心情，撒起嬌來沒玩沒了。對我來說，更喜歡四季分明一些，冬天盡可大雪紛飛寒風凌冽，夏天也可電閃雷鳴蟬聲鼎沸，春雨綿綿秋葉飄飄，能極盡自然之百態才好。
然而，即使成都的天氣有百般不好，千百年來，依舊有無數人物在這塊土地上來了又去，終讓成都成了古蜀名郡。從司馬相如和楊雄奠定漢賦的大成之后，成都似乎迎來了一個文人輩出的時代。隋唐時期，李白、王勃、盧照鄰、李商隱等詩人都曾旅居成都，留下眾多名篇佳作。而杜工部更是為成都增添了別樣的風采，浣花溪畔，草堂結成，讓成都千百年來有了家喻戶曉的理由。
巾幗不輸須眉，“蜀中四大才女”則讓古蜀沉淀起了如女子般的多情。一曲《鳳求凰》，文君當壚，相如滌器，讓蜀地有了動人的旋律。薛濤箋上的“十離詩”，極顯女子的才華和聰慧。 “花不足以擬其色，蕊差堪狀其容”，古今也惟有孟昶的“花蕊夫人”能當此贊譽。癡情不悔，至今不衰，許是有此些女子，便讓成都有了絲絲感傷的情懷。這種情懷恰似萬綠叢中的一點紅，點染著廣闊的大地。
張藝謀說：“成都是一座來了就不想離開的城市。”金圣嘆說：“成都是一座離開了更想來的城市。”離開了以后，才發現這座城市似乎無論在何時都有讓人難忘的理由。時間及至近代，依然有巴金、郭沫若、阿來等人鑄就文學的高峰，讓世人的眼光再次矚目川蜀大地。我在憶起成都的時候，有時甚至都分不清憶起的是曾在那里的人，還是這座城市本身。
一位要好的大學同窗在畢業后一直留在成都，偶爾問起他下一步的去向，他便總說要在走進成都的更深處之后再離開，放佛他是對這座城市存了極大的眷戀的。前幾天在機場見到他，在我們轉身朝著不同方向離開的時候，我突然想到：是否我也是根本沒有走人城市的深處呢？
其實我還是有許多不解的，只是沒有機會再走人她的深處了。
二〇一八年六月二十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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