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論秦觀詩詞
據《宋史》本傳載,秦觀“少豪雋,慷慨溢于文詞。舉進士,不中。強志盛氣,好大而見奇。讀兵家書,與己意合”。但是,正如傳中所言,“見蘇軾于徐,為賦《黃樓》。軾以為有屈、宋之才。又介其詩于王安石,安石亦謂清新似鮑、謝”。著名的前輩欣賞的還是他的文學才能。蘇軾賞其賦,王安石賞其詩,而秦觀最擅者還是詞。《四庫全書總目·淮海詞提要》認為:“觀詩格不及蘇黃,而詞則情韻兼勝,在蘇黃之上。”以秦詞勝于蘇詞,雖未必皆得人人首肯,但秦本人的詞勝于詩文,則并無爭議。 秦觀的詞,頗負時譽。陳師道《后山詩話》在認為韓愈以文為詩、蘇軾以詩為詞,“雖極天下之工,要非本色”的同時,論定“當今詞手,惟秦七黃九”。葉夢得《避暑錄話》卷三曾對秦詞的“本色”有所闡發,即“語工而入律,知樂者謂之作家歌”,因此能“元豐間盛行于淮楚”。胡仔《苕溪漁隱叢話》卷三十三更進而引晁補之語:“魯直詞不是當家語,自是著腔子唱好詩。”并為之判斷:“二公在當時,品題不同如此。”而《能改齋漫錄》更引 晁 氏語:“近世以來作者,皆不及秦少游。”明確分出了秦、黃的高下。晁與陳師道同出蘇門,有詞集《晁氏琴趣外篇》,在作詞上較陳氏內行,所說也更為“到位”。所以,秦觀的詞是真正“當行”“本色”之作。蘇軾盡管以秦觀詞的氣格為病,用“山抹微云秦學士”戲之,但從《苕溪漁隱叢話》前集卷四十二引《王直方詩話》看,東坡以所作詞示晁補之、張耒,曰:“何如少游?”就可以看出,在他心目中,秦觀詞的地位究竟如何了。 如果說蘇門文士及宋代其他論家對秦觀詞的評價,還只是著眼于詞的體性特點而肯定秦詞;至清人所論,在充分肯定其詞本色、婉美、辭情相稱、含蓄、以韻勝,并以之為婉約詞主要代表的同時,又有以寄托、沉郁言之者,且評價頗高。而在近代的評價中,有一說別具深意,但未見深入探討者,此即對少游“詞心”的獨到發現。鑒于此,特為拈出并作闡發,以就正于大方之家。 一 在所有對秦觀詞的評論中,我認為馮煦《宋六十一家詞選例言》和陳廷焯《白雨齋詞話》的“詞心”說最為重要,最能發秦詞之秘。《宋六十一家詞選例言》說: 少游以絕塵之才,早與勝流,不可一世;而一謫南荒,遽喪靈寶,故所為詞,寄慨身世,閑雅有情思,酒邊花下,一往而深,而怨悱不亂,悄乎得《小雅》之遺;后主而后,一人而已。昔張天如論相如之賦云:“他人之賦,賦才也;長卿,賦心也。”予于少游之詞亦云:他人之詞,詞才也;少游,詞心也。得之于內,不可以傳。雖子瞻之明雋,耆卿之幽秀,猶若有瞠乎后者,況其下耶? ① 《白雨齋詞話》卷六引馮煦所論: 喬笙巢云:“少游詞,寄慨身世,閑雅有情思,酒邊花下,一往而深,而怨誹不亂,悄乎得《小雅》之遺。”又云:“他人之詞詞才也,少游詞心也。得之于內,不可以傳,雖子瞻之明俊,耆卿之幽秀,猶若有瞠乎后者,況其下耶?”此與莊中白之言頗相合,淮海何幸,有此知己。 ② 卷八曰: 東坡、稼軒、白石、玉田,高者易見,少游、美成、梅溪、碧山,高者難見。而少游、美成尤難見。美成意余言外,而痕跡消融,人苦不能領略。少游則義蘊言中,韻流弦外,得其貌者,如鼷鼠之飲河,以為果腹矣,而不知滄海之外,更有河源也。喬笙巢謂:“他人之詞詞才也,少游詞心也。”可謂卓識。 ③ 以馮煦之見,詞心應本于才,卻又高于才。他認為,秦觀本具“絕塵之才”,貶謫的經歷成就了他閑雅而情深、怨悱而不亂之詞,使之所現的詞心超越了他人的詞才。其次,詞心頗類于《莊子·天道》所說的“應于心”,“口不能言,有數存焉其間”,是“得之于內,不可以傳”,具有顯著的獨特性,能自悟而不能傳人。我國古代以心為五臟之首,為人體器官之主宰。如《素問·靈蘭秘典論》所說:“心者,生之本、神之變也。”而以“詞心”論秦觀,亦不妨以“生之本、神之變”相求,即淮海詞的生命之本、神理之變,體現為特有的“詞心”。馮煦認為,有此詞心,秦觀詞高于蘇軾、柳永。陳廷焯雖未許秦觀為最高,而“義蘊言中,韻流弦外”二語,卻可看作他在肯定馮煦詞心說的同時,又依稀由外而內地道出了“詞心”有待抉發之意。 其實,馮煦所說的詞心,一在于真切的深情,二在于難以移易的獨特性。“一?南荒,遽喪靈寶”,是說秦觀遭貶而使心靈大變,神情大損(舊題班固《漢武帝內傳》云:“靈者,神也,寶者,精也”),而其詞的“寄慨”、“有情思”、“一往而深”、“怨悱不亂”,且為“后主而后,一人而已”,都在于真情、深情。而“得之于內,不可以傳”,則謂其詞系內心真情的外現,無此情即無此詞,非技巧之可傳,才能之可養,具有鮮明的個性。對于詞心出于真情,況周頤有獨到的體會。《蕙風詞話》卷一論曰: 吾聽風雨,吾覽江山,常覺風雨江山外有萬不得已者在。此萬不得已者,即詞心也。而能以吾言寫吾心,即吾詞也。此萬不得已者,由吾心醞釀而出,即吾詞之真也,非可強為,亦無庸強求。視吾心之醞釀何如耳。 ④ “詞心”出于“萬不得已”之情,可見況氏對于真情實感的強調。盡管我國歷來重視文學的政教功能,但即使對于“詩言志”這一詩論“開山綱領”的闡釋,任何論者都不能無視感情問題。如班固在《漢書·藝文志》中說:“《書》曰:‘詩言志,歌詠言。’故哀樂之心感,而歌詠之聲發。誦其言謂之詩,詠其聲謂之歌。”《春秋公羊傳·宣公十五年》后漢何休《解詁》亦謂:“男女有所怨恨,相從而歌。饑者歌其食,勞者歌其事。”分別強調的是“哀樂之心”和“有所怨恨”。后來唐人孔穎達為《詩大序》作《正義》,以情釋“志”,表達了官方的權威意見:“言作詩者,所以舒心志憤懣,而卒成于歌詠。故《虞書》謂之‘詩言志’也。包管萬慮,其名曰心;感物而動,乃呼為志。志之所適,外物感焉。言悅豫之志則和樂興而頌聲作,憂愁之志則哀傷起而怨刺生。”劉勰《文心雕龍》以儒家思想為本,故以《原道》、《征圣》、《宗經》開頭,但《征圣》有云:“志足而言文,情信而辭巧。”《宗經》亦云:“義既極于性情,辭亦匠于文理。”《情采》篇更認為:“故情者文之經,辭者理之緯;經正而后緯成,理定而后辭暢,此立文之本源也。”白居易的詩論以強調理性節制著稱,其《與元九書》仍說:“感人心者,莫先乎情。”且將詩定義為“根情,苗言,華聲,實義”。“言志”之詩既如此,“緣情”的詞當然更以情為本。 秦觀的詞,從宋人起,就頗多以情相取者。李清照在其著名的詞論中認為:詞“別是一家,知之者少”,而秦觀就屬于“知之者”之一,但又認為:“秦即專主情致,而少故實,譬如貧家美女,雖極妍麗豐逸,而終乏富貴態。”且不論她的評價高低如何,“專主情致,而少故實”,確實是抓住了根本的。秦詞的“情”,同朝人已指出其性質,如樓鑰《黃太史書少游海康詩題跋》有載:“祭酒芮公賦《鶯花亭》詩,其中一絕云:‘人言多技亦多窮,隨意文章要底工?淮海秦郎天下士,一生懷抱百憂中。’嘗誦而悲之……” ⑤ “一生懷抱百憂中”七字,可謂很好的概括。當然,秦詞中還有一個重要內容,就是王灼《碧雞漫志》卷二中所說:“少游屢困京洛,故疏蕩之風不除。”對秦詞的“窮”“憂”,馮煦特地指出“一謫南荒,遽喪靈寶”,以至“所為詞寄慨身世”,成就其特殊的“詞心”。至于“專主情致”,則應包括那些屢被人道及的“艷語”。兩者之中,尤其是前者,更應是“萬不得已”者。 “風雨江山外”的“萬不得已”者,即少游特殊的“詞心”。馮煦認為秦觀是“后主而后,一人而已”,就是著眼于“寄慨身世”,而對于真情的肯定,中西皆莫能外,丹麥文學史家勃蘭兌斯在《十九世紀文學主流·流亡文學》引言中曾說過,文學史就其深刻的意義來說,是研究人的靈魂,是靈魂的歷史,文學作品所表現的是人的感情和思想。我們也不妨將秦觀的“詞心”看作構成宋代詞史感情和思想、靈魂的歷史的重要組成部分。馮煦、陳廷焯論秦觀之以“詞心”相取,應是對他“這一個”的肯定。 秦觀的祖父曾在南康為官,叔秦定亦曾任會稽尉、江南東路轉運判官,又知濠州,但因秦觀十五歲就喪父,雖與母一起隨祖、叔生活,衣食無虞,其感情深處卻很難說沒有留下喪父的陰影。由于宋代推行重文抑武政策,文人多有遠大志向,秦觀也不例外。盡管他熟讀經史,又習兵書,長于為文,熙、豐間多次試進士,皆不中。熙寧末年,他謁蘇軾于彭城,寫《黃樓賦》,以文才見賞于蘇。元豐二年,蘇軾徙知湖州,恰因他赴會稽探望祖、叔,陪同蘇軾行至吳興,使蘇對他有了更多的了解。至蘇軾坐烏臺詩案,后貶黃州,他不避嫌疑,多有問候。元豐五年,他因蘇軾之勸而再應試,不中。雖得蘇軾向王安石推薦,并得王氏對其詩文的贊譽,卻直到元豐八年,才考中進士,開始登上仕途。 秦觀在淹留場屋幾二十年之后,一旦為官,即卷入了黨爭之中。神宗死,年幼的哲宗繼位,高太后攝政,廢除新法,史稱“元祐更化”,新黨被逐出朝,舊黨重新執政。可是,朝中很快就分為洛、蜀兩黨,秦觀是蘇門中人,自被目為蜀黨,屢遭洛黨排斥。后得范純仁推薦,才得充館職,次年進京,為秘書省校對黃本書籍。不久,被任為秘書省正字,又因洛黨人士反對,連帶引起對蘇軾兄弟的攻訐,被免去正字。至元祐八年,秦觀再度被升為正字,繼又充編修官,參與修《神宗實錄》。不久,高太后死,哲宗親政,重任新黨,舊黨失勢。在秦觀出為杭州通判的赴任途中,就因御史劉拯告其與黃庭堅增損《神宗實錄》之罪,被貶為監處州酒稅。在處州三年,雖無過失,仍以寫佛書獲罪,再貶郴州。在郴州一年,編管橫州,然后再徙雷州。這樣,他從浙江到湖南,再到廣西,終至天涯之地。新繼位的徽宗在元符三年下赦令,蘇軾自海南量移廉州,與之見了一面。隨即秦觀也被放還,北行至藤州時,溘然逝于光化亭,終年僅五十二歲。 青少年時代的秦觀,性格“豪雋”、“慷慨”、“強志盛氣”,但二十年場屋之困,已使之英氣漸銷。登上仕途給了他希望,盡管如《王直方詩話》所載:“少游為黃本,錢穆父為戶部,皆居于東華門之堆垛場。少游春日嘗以詩遺穆父云:‘三年京國鬢如絲,又見新花發故枝。日典春衣非為酒,家貧食粥已多時。’穆父以米二石送之。” ⑥ 但《詩話總龜》仍有此載:“秦少游晚出左掖門,有詩云:‘金雀觚棱轉夕暉,飄飄宮葉墮秋衣。出門塵漲如黃霧,始覺身從天上歸。’識者以為少游作一黃本校勘,而炫耀如此,必不遠到。” ⑦ 而這正說明了秦觀此時的豪氣尚存。《王直方詩話》對秦觀意氣盛衰的變化,曾舉其所作詩以明之: 秦少游始作蔡州教授,意謂朝夕便當入館,步青云之上,故作《東風解凍詩》云:“更作舟楫外,從此百川通。”已而久不召用,作《送張和叔》云:“大梁豪英海,故人滿青云;為謝黃叔度,鬢毛今白紛。”謂山谷也。說者以為意氣之盛衰一何容易。 ⑧ 從中可見秦觀其人情緒的易于因境遇而漲落。 秦觀有豪氣,卻由于受蘇軾知遇之恩,他身不由主地被卷入了黨爭之中,非但是“久不召用”,而且接二連三的打擊接踵而至,遂使性情大變。 被貶處州時,他作了《千秋歲》詞,流露出很深的悲慨。再貶而過衡陽,將此詞抄呈太守孔毅甫,孔以之過悲而恐其將不久于人世。大約作于紹圣四年春郴州旅舍的《踏莎行》是秦觀的又一名作。王國維《人間詞話》評其四、五兩句曰:“少游詞境最凄婉,至‘可堪孤館閉春寒,杜鵑聲里斜陽暮’,則變為凄厲矣。”這“凄厲”二字,實又點出了他情感世界的劇變。可當他尚未從“郴江幸自繞郴山,為誰流下瀟湘去”那種類于“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濁”的內省中解脫時,他又遭遇了新事。《曲洧舊聞》有此載:“秦少游自郴州再編管橫州,道過桂州秦城鋪。有一舉子,紹圣某年省試下第歸,至此見少游南行事。遂題一詩于壁曰:‘我為無名抵死求,有名為累子還憂。南來處處佳山水,隨分歸休得自由。’至是少游讀之,涕淚雨集。” ⑨ “有名為累”的感觸,一經點醒,少游竟不能化解,反而觸動傷心事,為之大慟,此時之性格、情緒確較早年大不相同,其遞降的歷程清晰可見。 馮煦大概是能本著“了解之同情”作論世知人之語,其《宋六十一家詞選例言》說: 淮海、小山,真古之傷心人也。其淡語皆有味,淺語皆有致,求之兩宋詞人,實罕其匹。 后來王國維《人間詞話》進一步比較秦、晏,認為“小山矜貴有余”,實際是看到了秦觀這一“傷心人”畢竟不同于貴公子出身的晏幾道。恐怕這也與李清照以秦觀“終乏富貴態”之說暗合。 為什么只將“古之傷心人”許之于秦觀,而同樣因黨爭而被貶的蘇軾、黃庭堅,為什么不當“傷心人”之稱呢?這里恐怕有兩個原因。 其一,就政治境遇造就的身世之感而言,由于秦觀與蘇黃思想素養的不同,進而影響了性格、感情,并擴大了差距,使其遷謫之詞充滿了哀情苦思。 其二,就個人經歷的“艷情”而言,由于秦觀久困場屋,非但不能同蘇軾的早達相比,而且是“蘇門四學士”中最晚中進士的,因此,他寄跡青樓,又頗為用情,故而在詞中留下了不少傷心語。 這兩者,使秦觀具有難以移易的獨特性,加之“一往而深”的感情,遂造就其特有的“詞心”。 下面分而論之。 二 先論第一點。 蘇軾少年得志,他《沁園春》詞中的“當時共客長安,似二陸初來俱少年。有筆頭千字,胸中萬卷;致君堯舜,此事何難!”正是當時胸襟的寫照。但除了嘉祐、治平間初入仕途時期外,他兩次在朝,兩次外任,后來一貶再貶。在他意氣風發、積極從政之時,從治世的角度出發,他一心崇儒,攘斥佛老,曾在《韓非論》中斥老莊哲學為“猖狂浮游之說”,在《大悲閣記》中批評禪宗“廢學而徒思”。但在經歷了烏臺詩案、被貶黃州之后,他深嘗了環境險惡、生活困頓的滋味,遂常往安國寺焚香默坐,深自省察,又去天慶觀修道家養生術,自此對禪宗和老莊思想大感興趣。在后來生活的種種坎坷中,他多能以佛道思想看穿憂患,以隨緣自適的人生態度作自我調節,應付復雜多變的政治社會環境。應該說,從蘇軾三次被貶所作的《到黃州謝表》、《到惠州謝表》、《到昌化軍謝表》來看,所表達的感情一次比一次沉痛、悲傷。但他確又是努力以莊禪思想來銷釋,這種自我調節、化解,在他的許多詩文中都可見之。所以劉克莊《后村詩話》后集卷一有此說:“坡公海外筆力,益老健宏放,無憂患遷謫意。”陸游《老學庵筆記》有一則很有趣的記載:“呂周輔言:東坡先生與黃門公南遷,相遇于梧、藤間。道旁有鬻湯餅者,共買食之。粗惡不可食。黃門置箸而嘆,東坡已盡之矣。徐謂黃門曰:‘九三郎,爾尚欲咀嚼耶?’大笑而起。” ⑩ 以蘇軾美食家的秉性,卻如此能屈能伸,在他人恐怕是難以做到。 再看黃庭堅。黃庭堅一生中曾遭兩次文字之禍:一是因修《神宗實錄》事,同秦觀一樣獲罪,被貶為涪州別駕、黔州安置;二是因作《承天院塔記》被誣以“幸災謗國”,除名編管宜州。十年之中,一直在流放中度過。但據《黃山谷年譜》卷首的《豫章先生傳》所載:當他聽聞責授涪州別駕、黔州安置后,“命下,左右皆泣,公色自若,投床大鼾”。至黔后,“以登閱文墨自娛,若無遷謫意”。而獲宜州謫命,身向瘴鄉之時,他還在《過洞庭、青草湖》一詩中寫道:“我雖貧至骨,猶勝杜陵老。憶昔上岳陽,一飯從人討。行矣勿遲留,蕉林追?獠。”一方面想昔日,以自己的處境尚強于杜甫而安慰,另一方面想未來,并不因與土著相逐而煩惱。他的一首《青玉案·至宜州次韻上酬七兄》下片寫道:“憂能損性休朝暮,憶我當筵醉時句,渡水穿云心已許。晚年光景,小軒南浦,同卷西山雨。”可見處境雖難仍不失樂觀。之所以能夠如此,與他的莊禪修養大有關系。黃庭堅不同于蘇軾的以隨遇而安的態度來自我抑制悲觀情緒,化解矛盾,超越現實;而是以不變應萬變,莊子《大宗師》“安時而處順,哀樂不能入也”的思想,禪宗“無念為宗,無住為本”的原則,真正化成了他的處世哲學。有此真正的莊禪修養,他才能以坦然的態度度過十年的流放生涯。 對秦觀與蘇、黃的比較,《冷齋夜話》有一段話說得極好: 少游調雷凄愴,有詩曰:“南土四時都熱,愁人日夜俱長。安得此身如石,一時忘了家鄉。”魯直謫宜,殊坦夷,作詩云:“老色日上面,歡情日去心。今既不如昔,后當不如今。”“輕紗一幅巾,短簟六尺床。無客白日靜,有風終夕涼。”少游鐘情,故其詩酸楚;魯直學道休歇,故其詩閑暇。至于東坡《南中詩》曰:“平生萬事足,所欠惟一死。”則英特邁往之氣,不受夢幻折困,可畏而仰哉! 11 這里的對比可看出,蘇軾雖經眾多磨難,莊禪思想使他能看穿憂患,隨緣自適,卻未銷盡其早年“奮厲有當世志”的“奮厲”本色,故能“有英特邁往之氣”;黃庭堅安時處順、無念無住的莊禪修養使他的詩自然流露出坦夷、閑暇的情調;而秦觀卻因難以擺脫現實中的諸多煩惱,“鐘情”而所作詩“凄愴”“酸楚”。 在面對人生憂患時,秦觀無疑不具備蘇、黃豁達、泰然的態度,他的“考試成績”差得很遠。但是,正是這種“鐘情”的資質、特性,使之成為“情種”,具備他人所難到的“詞心”,從而也使他的詞作能比蘇、黃更見以情動人,且逾于同時代的其他詞人。我們不妨沿著他的被貶路線看看他的心路歷程與靈魂悸動。 被汲古閣本《淮海詞》題作《洛陽懷古》的《望海潮》,實非寫洛陽,而是為汴京而寫的感舊之作。此詞作于紹圣元年(1094)春,系新黨再起、舊黨失勢之時,秦觀被貶而即將離京。詞云: 梅英疏淡,冰澌溶泄,東風暗換年華。金谷俊游,銅駝巷陌,新晴細履平沙。長記誤隨車。正絮翻蝶舞,芳思交加。柳下桃溪,亂分春色到人家。 西園夜飲鳴笳。有華燈礙月,飛蓋妨花。蘭苑未空,行人漸老,重來是事堪嗟!煙暝酒旗斜。但倚樓極目,時見棲鴉。無奈歸心,暗隨流水到天涯。 起三句寫初春景色,“暗換年華”四字,語帶雙關,兼及政局之變。從第四句到第十四句,上下片貫通,皆寫舊游之歡,尤其西園夜飲的文酒之會,更為作者所戀戀不已。可惜好景不長,“蘭苑未空,行人漸老”,時空的飛躍、轉換,帶出“重來是事堪嗟”,今昔對照顯然。最后的倚樓所見和歸心之去,傳遞出的是無奈的情緒。無奈盡管無奈,畢竟此時尚未嘗遷謫之苦,所以詞中流露出的主要還是感慨和悵惘。 被貶處州時,他的《千秋歲》詞在回憶當年歡會時,抒發了很深的感慨和憂愁,已從去年的惆悵轉為悲愴: 水邊沙外,城郭春寒退。花影亂,鶯聲碎。飄零疏酒盞,離別寬衣帶。人不見,碧云暮合空相對。 憶昔西池會,鹓鷺同飛蓋。攜手處,今誰在?日邊清夢斷,鏡里朱顏改。春去也,飛紅萬點愁如海。 當他再貶而經過衡陽時,呈此詞給太守孔毅甫,孔深以其過悲而擔憂,并為之勸解。《獨醒雜志》記云:“秦少游謫古藤,意忽忽不樂。過衡陽,孔毅甫為守,與之厚。延留待遇有加。一日,飲于郡齋,少游作《千秋歲》詞。毅甫覽至‘鏡里朱顏改’之句,遽驚曰:‘少游盛年,何為言語悲愴如此!’遂賡其韻以解之。居數日別去,毅甫送之于郊。復相語終日。歸謂所親曰:‘秦少游氣貌大不類平時,殆不久于世矣。’未幾果卒。” 12 (按,這里的“作《千秋歲》詞”,應是錄處州之作。)以孔毅甫眼中所見,可看出秦觀兩遭貶謫后的身心變化。 待到再貶郴州,秦觀作了《踏莎行》詞,雖將《千秋歲》的直抒換為比興,沒有“愁如海”之類的字眼,內心深處卻依然郁結難解。此詞的上片營造出一個凄迷的暮春境界,而起頭“霧失樓臺,月迷津渡,桃源望斷無尋處”三句,連下“失”、“迷”、“無”三字,透出了詞人心中的渺茫之感,黃蘇《蓼園詞選》認為:“霧失月迷,總是被讒寫照。”可謂深獲其心。至如王國維所說的從“凄婉”到“凄厲”,更是敏感地指出了他內心感情、精神境界的遞降。 到郴州貶所約一年,又有《阮郎歸》之作: 湘天風雨破寒初,深沉庭院虛。麗譙吹罷小單于,迢迢清夜徂。 鄉夢斷,旅魂孤,崢嶸歲又除。衡陽猶有雁傳書,郴陽和雁無。 此詞作于除夕之時,換頭二句雖淡猶濃,令人想起遷謫者的形單影只與平常人合家守歲的強烈對比。且大雁南飛只至衡陽,郴州更在衡陽之南,連傳書都不能。難怪明沈際飛《草堂詩余正集》卷一僅以“傷心”二字評之。 當是作于哲宗元符三年(1100)在雷州貶所的《江城子》寫道: 南來飛燕北歸鴻,偶相逢,慘愁容。綠鬢朱顏重見兩衰翁。別后悠悠君莫問,無限事,不言中。 小槽春酒滴珠紅,莫匆匆,滿金鐘。飲散落花流水各西東。后會不知何處是?煙浪遠,暮云重。 當年正月,哲宗崩,徽宗即位,五月下赦令,遷謫者多內徙。蘇軾量移廉州,過雷州,與秦觀會面。少游作此詞時,蘇年六十四,秦年五十二,“兩衰翁”之說,于蘇或不為過,于己則可見貶謫歲月之摧殘至深了。“別后悠悠”三句,堪稱“大音希聲”,而欲說還休的深衷,怕與多年來的罪人生涯不無關系,僅“慘愁容”三字就可見出作者這些年精神上所受之折磨了。 秦觀的遷謫之詞,多系自己“萬不得已”之情的傾訴,這確與蘇軾有很大的不同。蘇軾被貶,固然也發出“人生如夢,一尊還酹江月” (《念奴嬌》) 的感嘆,但畢竟能以任天而動的態度對待憂患,從“門前流水尚能西”悟出“誰道人生無再少”的哲理,將自己的精神境界作了“休將白發唱《黃雞》” (《浣溪沙》) 的提升;又能從大自然的風雨中作出對人生挫折的了悟,以“回首向來蕭瑟處,也無風雨也無晴” (《定風波》) 自勉。他還借王鞏的歌女之語,寫下“試問嶺南應不好?卻道‘此心安處是吾鄉’” (《定風波》) 。在贊美歌女性格的同時,也表現出自己曠達的情懷。蘇軾并非短于情,而是善于以理化情,使自己得到解脫。這樣的以詞表達理趣與哲思,可見蘇軾開闊的心胸,也可使讀者得到教益,況且哲學的境界也差可看成文學的最高層次;但是,就詞“緣情”的本位而言,就文學作品所具備的興發感動之力而言,秦觀的遷謫之詞,卻能以其特有的“詞心”之真情發露,得到了特有的認可,馮煦等人所論,足以證之。 三 再論第二點。 蘇軾兄弟嘉祐進士,黃庭堅治平進士,張耒熙寧進士,均當二十多歲,晁補之元豐初進士,亦僅二十七歲。只有秦觀久困場屋,直到元豐八年三十七歲時才中了進士。這一個十年以上的“時間差”,不僅在秦觀心中留下了仕途蹭蹬的隱隱傷痕,而且一如詞壇先輩溫庭筠、柳永那樣,他也有不少因失意而寄跡青樓的“艷跡”。 秦觀自己在《送劉貢父舍人》詩中說:“觀也本諸生,早與世參商。方枘不量鑿,交親指為狂。”這一“狂”字,應是秦觀很準確的自畫像。據《侯鯖錄》載:“東坡在徐州送鄭彥能還都下,問其所游,因作詞云:‘十五年前,我是風流帥。花枝缺處留名字。’記坐中人語,嘗題于壁。后秦少游薄游京師,見此詞,遂和之。其中有‘我曾從事風流府’。公聞而笑之。” 13 可見蘇、秦都并不諱言自己的“風流”,而實際上當然秦觀更甚。《王直方詩話》有云:“參寥言舊有一詩寄少游。少游和云:‘樓閣過朝雨,參差動霽光。衣冠分禁路,云氣繞宮墻。亂絮迷春闊,嫣花困日長。平康何處是?十里帶垂楊。’孫莘老讀此詩至句末,云:‘這小子又賤相發也。’” 14 可見時人對他的“賤相”頗為了解。《侯鯖錄》又載:“少游《題大年小景》四首:‘本自江湖客,宦游何苦心。因君小平遠,還我舊登臨。’又云:‘公子歌鐘里,何曾識渺茫。唯應斗帳夢,曾入水云鄉。’又云:‘曉浦煙籠樹,晴江水拍空。煩君添小艇,畫我作漁翁。’又云:‘島外云峰晚,沙邊水樹明。想當揮灑就,侍女一時驚。’”15 從中頗見他的山水情、江湖心。而實際上,他是很迷戀城市生活的,與**女的交往應是重要的原因。其詞《夢揚州》自稱“酬妙舞清歌”,不少作品都是寄跡青樓,與歌妓相戀的自況,足可證之。《苕溪漁隱叢話》對陶淵明及秦觀的自作挽辭有所比較,并發表了不同于蘇軾的見解:“淵明自作挽辭,秦太虛亦效之。余謂淵明之辭了達,太虛之辭哀怨。……東坡謂太虛‘齊死生,了物我,戲出此語’,其言過矣。此言惟淵明可以當之;若太虛者,情鐘世味,意戀生理,一經遷謫,不能自釋,遂挾忿而作此辭。”16這“情鐘世味,意戀生理”八字,可謂知人之言。而這人世之味、生活之理,是應包括城市生活、青樓情味在內的。 陳師道所撰的《淮海居士字序》曾記秦觀語:“往吾少時,如杜牧之強志盛氣,好大而見奇;讀兵家書,乃與意合,謂功譽可立致,而天下無難事。”明人張?《秦少游先生淮海集序》認為,他的策論“灼見一代之利害,建事揆策,與賈誼、陸贄爭長”。而實際上,只能是書生空論,他無法實現宏偉的志向,只能得杜牧“贏得青樓薄幸名”一面。他的《滿庭芳》(曉色云開)下片:“多情,行樂處,珠鈿翠蓋,玉轡紅纓。漸酒空金榼,花困蓬瀛。豆蔻梢頭舊恨,十年夢、屈指堪驚。”就是這種杜牧式揚州生活的自我寫照。 今傳《淮海詞》中約有一半屬愛情題材。其中如《八六子》: 倚危亭,恨如芳草,萋萋盡還生。念柳外青驄別后,水邊紅袂分時,愴然暗驚。 無端天與娉婷,夜月一簾幽夢,春風十里柔情。怎奈向,歡娛漸逝流水,素弦聲斷,翠綃香減,那堪片片飛花弄晚,蒙蒙殘雨籠晴。正銷凝,黃鸝又啼數聲。 《滿庭芳》: 山抹微云,天連衰草,畫角聲斷譙門。暫停征棹,聊共引離尊。多少蓬萊舊事,空回首,煙靄紛紛。斜陽外,寒鴉萬點,流水繞孤村。 銷魂,當此際,香囊暗解,羅帶輕分。謾贏得青樓,薄幸名存。此去何時見也,襟袖上,空惹啼痕。傷情處,高城望斷,燈火已黃昏。 都可見感情真摯、縈念甚深的特色。前者先寫獨倚危亭思念離別已久的女子,回憶分手時的情景,“愴然暗驚”一句,陡然回到現實,使別恨驟增。換頭三句寫當時與“娉婷”的歡情,可惜好景不長,“素弦聲斷”數句,不是直接言情,卻得幽約怨悱之致,而飛花、殘雨,是凄迷的心緒化為形象,結尾情從景出,悠然不盡。詞中的“恨”、“念”、“愴然”、“驚”、“怎奈”、“那堪”諸語,可見出這是“萬不得已”的情感自然、真實的流露,不是“詞心”,又是什么?后者的“蓬萊舊事”指與一歌妓相戀之事,對這一戀情,少游實難忘懷。《草堂詩余雋》卷四眉批寫道:“回首處斜陽遠眺,情何殷也!傷情處黃昏獨坐,情難遣矣!”很準確地道出了少游內心情感的殷切、傷痛、難以排遣。又評曰:“少游敘舊事有寒鴉流水之語,已令人賞目賞心。至下襟袖啼痕,只為秦樓薄幸,情思迫切。”“賞目賞心”是言其美感作用,“情思迫切”四字則又是落在情上,而這些感情倘非“萬不得已”,又何必作此傾訴?這不是“詞心”的自然流露又是什么? 又如《水龍吟》(小樓連苑橫空)的下片,寫別后情懷:“玉佩丁冬別后。悵佳期、參差難又。名韁利鎖,天還知道,和天也瘦。花下重門,柳邊深巷,不堪回首。念多情、但有當時皓月,向人依舊。”由別后想重逢,又為因追逐名利、與心上人分別而矛盾、痛苦,不堪回首往事,終又移情于當時的明月。只要我們以心靈貼近心靈,就不難體會他“古之傷心人”的情懷。秦觀寫此詞時,系由蔡州教授任調入京供職秘書省,為功名利祿而不得不與情人分手,詞中真實地表現了難分難舍的情感,誰能不是感動多于責備呢? 在詞史上,往往將柳永與秦觀并稱,但倘對照二人,秦觀確無柳永所作的那種色情意味和“詞語塵下”的面貌。即如涉及對女性作正面描寫的,也并非僅止外貌、體態,不是只重自己的觀感,而常是設為對方之想,仍重在思念之情。如《南歌子》: 香墨彎彎畫,燕脂淡淡勻。揉藍衫子杏黃裙,獨倚玉闌無語點絳唇。 人去空流水,花飛半掩門。亂山何處覓行云?又是一鉤新月照黃昏。 另一首《南歌子》: 玉漏迢迢盡,銀潢淡淡橫。夢回宿酒未全醒,已被鄰雞催起怕天明。 臂上妝猶在,襟間淚尚盈。水邊燈火漸人行,天外一鉤殘月帶三星。 寫與情人的離別,兼及自己與對方,己之傷離見之于“怕天明”而厭雞聲,而換頭二句的妝印與啼痕,又傳遞出對方更大的痛苦,最后的以景結情使離情別緒搖漾不絕。就寫離別的詞而言,后來能與之相比的,大概只有周邦彥的《蝶戀花》(月皎驚烏棲不定)了。由于他能“以我心換你心”,故而“始知相憶深”,頗能為對方設想,表現女子的相思之情。如《減字木蘭花》: 天涯舊恨,獨自凄涼人不問。欲見回腸,斷盡金爐小篆香。 黛蛾長斂,任是春風吹不展。困倚危樓,過盡飛鴻字字愁。 這種想對方之所想的立場移易,又見出特別的體貼,“代言”的意味流露出“詞心”的推己及人。 秦觀的不少愛情詞,常如周濟所說,是“將身世之感,打并入艷情”,二者醞釀交融,感人尤深。如《風流子》(東風吹碧草),作于由汴京貶往杭州之時。上片有云:“寸心亂,北隨云黯黯,東逐水悠悠。”表現出離京欲行時紛亂的心情。下片寫道: 青門同攜手,前歡記、渾似夢里揚州。誰念斷腸南陌,回首西摟。算天長地久,有時有盡;奈何綿綿、此恨難休。擬待倩人說與,生怕人愁。 宦游的失意既如此,被貶南行,又不得不與情人分手,“回首西樓”之時,自是生出綿綿長恨,難怪見春色而情煩惱、寸心亂了。黃蘇《蓼園詞選》雖以寄托說錯認詞旨為“念京中舊友”,卻又能很正確地指出其“情致濃深,聲調清越”的特點,并認為“真能奕奕動人者矣”。至如紹圣三年(1096)自處州貶徙郴州、途經瀟湘時所作的《阮郎歸》,論者以為可能是抒發與長沙義妓分別之情。詞云: 瀟湘門外水平鋪,月寒征棹孤。紅妝飲罷少踟躇,有人偷向隅。 揮玉箸,灑真珠,梨花春雨余。人人盡道斷腸初,那堪腸已無! 下片先寫女子的悲傷,最后關合自己,斷腸而又無腸可斷,其意翻進而折轉,將遷謫之人身不由己的痛苦,既失去自由又失去愛情的強烈感受,表現得非常動人。誠如明人楊慎批《草堂詩余》所說:“此等情緒,煞甚傷心。秦七太深刻矣!” 陳師道《淮海居士字序》曾記秦觀將己字從太虛改為少游之由:他原期望自己能“回幽夏之故墟,吊唐晉之遺人,流聲無窮,為計不朽,豈不偉哉?”“于是字以太虛,以導吾志。”但后來發生了變化:“今吾年至而慮易,不待蹈險而悔及之。愿還四方之事,歸老邑里如馬少游,于是字以少游,以識吾過。”17這種由進而退、由平天下而歸鄉里的變化,實際上表明了秦觀已從少不更事到了解世情,可是他終因黨爭之累,連歸老邑里的愿望都未能實現。我們可以不必認真對待他關于軍政大事的策論,而那些“多出一時之興,不自甚惜,故散落者多”18的詞作,卻留下了“古之傷心人”心理、靈魂的記錄。對他“萬不得已”的“詞心”,我們應以“了解之同情”去熨帖之,才不會滿足于孰為高低、何當取舍的簡單評判。 注釋 ①《蒿庵論詞》,《介存齋論詞雜著·復堂論詞·蒿庵論詞》,人民文學出版社1959年版,第60頁。 ②《白雨齋詞話》卷六,人民文學出版社1959年版,第149頁。 ③《白雨齋詞話》卷八,第202頁。承教于復旦大學中文系朱剛博士,喬笙巢或馮煦書齋名,《白雨齋詞話》第127頁第56則“近時馮夢華(煦)所刻喬笙巢《宋六十一家詞選》”可證。 ④《蕙風詞話》卷一,《蕙風詞話·人間詞話》,人民文學出版社1960年版,第10頁。 ⑤轉引自徐培均校注《淮海居士長短句》,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年版,第294頁。 ⑥郭紹虞《宋詩話輯佚》,中華書局1980年版,第73頁。 ⑦郭紹虞《宋詩話輯佚》第36頁。 ⑧郭紹虞《宋詩話輯佚》第28頁。 ⑨四庫筆記小說叢書《仇池筆記》(外十八種),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年版,第314頁。 ⑩《歷代史料筆記叢刊》本《老學庵筆記》,中華書局1979年版,第12—13頁。 11《仇池筆記》(外十八種)第251頁。 12《獨醒雜志》卷五,四庫筆記小說叢書《清波雜志》(外八種),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年版,第91頁。 13四庫筆記小說叢書《龍川雜志》(外十七種),上海古籍出版社1991年版,第362頁。 14郭紹虞《宋詩話輯佚》第34頁。 15《龍川雜志》(外十七種)第367頁。 16《苕溪漁隱叢話》后集卷三,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年版,第20—21頁。 17徐培均校注《淮海居士長短句》第267頁。 18明刊《淮海集》張綖跋語,見徐培均校注《淮海居士長短句》第268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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